林澈一夜未眠。
窗外的雨后半夜就停了,但他腦海里的喧囂卻持續(xù)到了天明。書桌上,那件沾著泥點和一抹模糊唇彩印跡的藍色校服外套,像一件罪證,又像一座紀念碑,靜靜地躺在那里,無聲地拷問著他的理智。
他試圖用“只是看不慣欺凌”來說服自己,但林暮雪那雙盈滿羞愧與絕望的眼睛,總在他閉上眼時清晰地浮現(xiàn)。那眼神,比王莎娜的任何嘲諷都更具穿透力,攪得他心煩意亂。
第二天上學(xué),他刻意提早了十分鐘出門,仿佛這樣就能避開某些不可避免的相遇。然而,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錯位轉(zhuǎn)動,就不會輕易回到原位。
就在教學(xué)樓后方,那個他以為不會再輕易靠近的角落,他再次看到了她。
林暮雪蹲在那里,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正用濕紙巾一點點擦拭著垃圾桶的外壁。王莎娜那群人顯然又“光顧”過了,垃圾桶周圍散落著幾張被撕碎的紙,一灘未干的、散發(fā)著甜膩氣味的奶茶漬污濁地蔓延開,幾顆黑色的珍珠椰果黏在地上,像扭曲的蟲卵。
她擦得很用力,肩胛骨透過薄薄的校服襯衫凸顯出來,微微顫抖。她的側(cè)臉蒼白得近乎透明,下眼瞼有著濃重的青影,顯然和他一樣,一夜煎熬。
林澈的腳步釘在原地。理智告訴他應(yīng)該立刻轉(zhuǎn)身離開,但身體卻違背了指令。
或許是聽到了他細微的腳步聲,林暮雪的動作猛地一僵。她極其緩慢地、像是接受審判般抬起頭。
目光相撞的瞬間,她的瞳孔急劇收縮,像是被灼燒般迅速低下頭,手里的濕紙巾掉在地上。她下意識地想把自己藏起來,手指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對不起?!彼乳_了口,聲音干澀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我……我馬上弄干凈……不會礙你的事……”
她又開始道歉。仿佛“對不起”是她唯一有資格對他說的語言。
林澈看著她那副驚惶卑微、恨不得鉆進地縫里的樣子,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悶痛猛地竄起。他討厭她這樣,這種姿態(tài)比過去那個傲慢的她更讓他感到窒息。
“她們又讓你做什么?”他的聲音聽起來比自己預(yù)想的要冷硬。
林暮雪的身體瑟縮了一下,頭垂得更低:“……沒……沒什么……擦干凈就好……”
“沒什么?”林澈向前邁了一步,逼近她,“林暮雪,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命令和……焦躁。
她被嚇到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服從了命令,倉皇地抬起臉。陽光透過樓宇的間隙照過來,她眼底的水光和無法掩飾的恐懼無處遁形。
“告訴我,她們又對你做了什么?”林澈盯著她的眼睛,不容她閃躲。
在他的逼視下,林暮雪的防線徹底崩潰了。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哽咽著,語無倫次:“她們……潑了奶茶……讓我擦干凈……說我……只配和垃圾在一起……對不起……又讓你看到這么難堪的樣子……我馬上就好……你走吧……求你了……”
她一邊哭,一邊慌亂地伸手想去撿那些臟污的珍珠椰果,手指沾上了黏膩的糖漬,顯得更加狼狽可憐。
“別撿了!”林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
她的手腕細得驚人,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還在劇烈地顫抖。被他觸碰到的一瞬間,她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僵住,呼吸都停滯了,眼淚卻流得更兇。
“對不……”她又下意識地要道歉。
“閉嘴!”林澈打斷她,眉頭緊鎖,“除了對不起,你還會說什么?”
林暮雪被他吼得愣住了,淚水朦朧地看著他,嘴唇翕動,卻真的發(fā)不出任何聲音。那眼神里,有恐懼,有羞愧,還有一種深深的、仿佛被全世界拋棄的無助。
林澈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那團混亂的情緒。他松開她的手腕,從書包里拿出一包干凈的紙巾,塞進她手里。
“把手擦干凈?!彼恼Z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然后,跟我來?!?/p>
林暮雪茫然地握著那包紙巾,像是沒聽懂他的話。
“去哪里……”她怯怯地問,聲音里充滿了不安。
“一個能說話的地方?!绷殖恨D(zhuǎn)過身,不看她,“如果你不想一直待在這里被當(dāng)猴子看的話?!?/p>
他說完,率先邁步離開。他沒有回頭,但腳步聲放得很慢。
身后沉默了許久,終于傳來了細微的、遲疑的腳步聲。她跟上來了,像一只被雨淋濕后,小心翼翼跟著陌生人的流浪貓,保持著一段自認為安全的、卑微的距離。
林澈把她帶到了學(xué)校美術(shù)樓的天臺。這里平時很少有人來,空曠而安靜,清晨的風(fēng)帶著涼意吹過,能俯瞰大半個安靜的校園。
他走到欄桿邊,背對著她。
“現(xiàn)在,沒有別人了?!彼_口,聲音平靜,“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王莎娜為什么盯上你?”
林暮雪站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那包紙巾被她攥得變了形。
長時間的沉默。只有風(fēng)聲呼嘯而過。
就在林澈以為她不會開口時,她的聲音極輕地飄了過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
“……我家……破產(chǎn)了。”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我爸跑了,欠了很多債……我媽病了……王莎娜家……以前想和我家合作,現(xiàn)在……她覺得是我家騙了他們……或者,只是單純覺得我現(xiàn)在好欺負……”
她說得斷斷續(xù)續(xù),邏輯有些混亂,但林澈聽懂了。從云端跌落泥潭,往往只需要一瞬間。而落井下石,是某些人最熱衷的游戲。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她。她低著頭,眼淚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所以,你就任由她們欺負?”他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不然呢?”她突然抬起頭,通紅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近乎偏執(zhí)的絕望,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我還能怎么樣?反抗嗎?像你當(dāng)年那樣?然后被欺負得更慘嗎?!”
這話像一把刀子,瞬間刺穿了兩人之間勉強維持的平靜。
空氣驟然凝固。
林澈的眼神冷了下來。他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起當(dāng)年,并以這種方式。
“林暮雪,”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警告的意味,“你是在暗示,你今天的遭遇,是我當(dāng)年活該的報應(yīng)?”
“不!不是!”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搖頭,情緒激動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我的報應(yīng)!這是我的報應(yīng)!”
她向前踉蹌了一步,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眼神渙散而痛苦:“我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每一秒!都是我應(yīng)得的!王莎娜對我做的……不及我當(dāng)年對你的萬分之一!”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聲音顫抖著,卻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亢奮:“你知道嗎?我現(xiàn)在每天晚上都會夢見你……夢見你當(dāng)時看我的眼神……冷漠的,厭惡的……然后我就會嚇醒……心慌得快要死掉……”
她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樣……你是不是能解氣一點?看到我這么痛苦……這么狼狽……你是不是……心里會舒服一點?”
林澈震驚地看著她。眼前的林暮雪像是換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只會哭泣和道歉的脆弱玩偶,而是某種情緒崩潰后,展現(xiàn)出尖銳、偏執(zhí)甚至自毀傾向的存在。
這……就是她真實的內(nèi)里嗎?在被徹底打碎后,顯露出來的扭曲形態(tài)?
“你……”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
“我知道你恨我……”她打斷他,又向前逼近一步,眼神緊緊鎖住他,帶著一種可怕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執(zhí)拗,“你應(yīng)該恨我的……你最好恨我一輩子……別原諒我……永遠別……”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和絕望:“但是……能不能……別那么快拋棄我?”
這句話里的哀求和她剛才偏執(zhí)的神色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我知道我很臟……很惡心……不配待在你身邊……”她喃喃自語,眼神開始飄忽,“但我只有你了……昨天你走后……我就想……如果你再也不看我一眼……我該怎么辦……”
她突然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他的衣角,但在指尖即將碰觸到的瞬間,又像被灼傷般猛地縮回,緊緊抱住了自己的雙臂。
“只要一點點……就好……”她低著頭,聲音變得細弱而模糊,像是在夢囈,“偶爾……像這樣……看著我……哪怕是因為恨也好……”
“讓我知道……我還在你的視線里……”
天臺的風(fēng)吹起她凌亂的長發(fā),她的身體微微搖晃,仿佛隨時會碎裂在風(fēng)里。那種脆弱與偏執(zhí)交織的氣質(zhì),形成了一種危險而凄美的吸引力。
林澈的心被一種極其復(fù)雜的情緒攫住了。憤怒、憐憫、困惑、還有一絲……被這種極端情感所觸動的戰(zhàn)栗。
他原本以為她只是恐懼和羞愧,卻沒想到她的內(nèi)里已經(jīng)在這場巨變和欺凌中發(fā)酵出了如此病態(tài)的情緒。她似乎并不渴望真正的原諒,而是渴望一種帶著恨意的、扭曲的聯(lián)結(jié)。
她害怕被遺忘,甚于害怕被憎恨。
“林暮雪,”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你冷靜點。你不需要這樣。”
“那我該怎樣?!”她猛地抬頭,情緒再次激動起來,眼淚洶涌而出,“我還能怎樣?!我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連恨我的人都快沒有了!王莎娜她們只是覺得我好玩!欺負我取樂!只有你!只有你的恨是不一樣的!”
她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你的恨是真的!是因為我這個人!而不是因為我家的錢或者我現(xiàn)在的落魄!所以……所以……”
她的聲音哽咽住,劇烈地喘息著,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才說出那句扭曲的祈求:
“……所以,求求你……繼續(xù)恨我,好不好?”
“像過去那樣……看著我……”
“只有你的目光……無論是恨還是什么……才能讓我感覺到……我還在活著……”
說完這些話,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
林澈下意識地伸手,一把攬住了她下滑的身體。
她倒在他的臂彎里,輕得像一片羽毛,額頭抵著他的肩膀,渾身冰冷,卻在不住地顫抖。細微的、壓抑到極致的哭泣聲從他胸前傳來。
林澈僵硬地抱著她,一只手還停留在半空。他的心跳得很快,混亂不堪。
天臺上只剩下風(fēng)聲和她破碎的嗚咽。
他低頭,能看到她脆弱蒼白的后頸,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
他恨她嗎?
是的,他依然恨著那個過去的她。
但此刻抱著這個在絕望中崩潰、甚至衍生出病態(tài)執(zhí)念的她,他清晰地意識到,那恨意早已變質(zhì),混合了太多他無法厘清的東西。
同情?憐憫?還是……一種被強烈需要著的、沉重而扭曲的責(zé)任感?
他甚至可悲地發(fā)現(xiàn),當(dāng)她說“只有你的恨是真的”時,他的心臟竟然會因為這種極端的需求而感到一絲細微的、不該有的悸動。
他完了。
他好像……正在被拖入一個由痛苦、愧疚和執(zhí)念編織成的、危險的漩渦。
而懷里的這個女孩,既是漩渦的中心,也是即將把他一同淹沒的……海難本身。
他抬起頭,望向天臺之外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次清晰地預(yù)感到,某些東西,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輕易抽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