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正顫巍巍地將白玉藥瓶呈上,再次撲通跪地,老淚縱橫,泣告道:
“陛下…此藥乃臣等竭盡所能所制…藥性…藥性極烈霸道,一旦服用,終身…終身再無孕育子嗣可能…雖…雖已極力規(guī)避,然龍體關(guān)乎國運,萬望陛下…萬望陛下圣裁!”
他幾乎是以頭搶地,身心俱顫。
蕭煜辰看著那瓶藥,眼神未有絲毫動搖,仿佛那只是尋常的滋補丸藥。
他抬手,拔開瓶塞,倒出一粒便要服下。
“陛下不可!”林清婉的聲音帶著驚慌與虛弱,突然從暗室連接的側(cè)門傳來。
她得知消息后,不顧產(chǎn)后未愈的身體,匆匆趕來,臉色蒼白如紙,由云岫竭力攙扶著,跌跌撞撞闖入,氣息不穩(wěn)。
她一眼看到他手中的藥瓶和動作,心如刀絞,猛地撲過去,一把奪過藥瓶,淚水潸然而下:
“陛下!臣妾不許您用這等虎狼之藥!生產(chǎn)之苦,臣妾甘之如飴!為了陛下,為了宸兒和樂兒,臣妾不怕!可若此藥傷及陛下龍體分毫,臣妾…臣妾萬死難贖其罪!”
她深知他子嗣稀疏本就遭人詬病,若再主動絕育,朝堂必將掀起滔天巨浪,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更會借此大做文章。
她絕不能讓他為了自己,冒這奇險,背負這罵名,甚至損傷身體。
蕭煜辰看著她焦急落淚、幾乎站不穩(wěn)的模樣,心中一痛,終是嘆了口氣,將她冰冷顫抖的身子緊緊擁入懷中:
“好,清清,別哭,朕不服。朕聽你的,別哭,仔細傷了眼睛?!?/p>
他隨手擲于一旁熊熊燃燒的暖爐中,看著那淡紫色藥丸在火中蜷縮、焦黑、化為灰燼。
然而,他眼底那抹決絕的暗芒并未散去,只是被她淚水暫時壓下,更深地隱藏了起來。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孩童,心中那條最冷酷的路,卻已然選定。
帝后情深,震懾朝野,但皇帝子嗣稀疏,僅有一子一女,仍是某些有心之人眼中可加以利用的弱點。
尤其在小公主永樂過了周歲,愈發(fā)玉雪可愛之后,一些沉寂已久的聲音又開始在暗地里浮動。
無非是“皇后善妒,獨占君恩”、“東宮雖立,然國本單薄,非社稷之?!薄ⅰ罢埍菹聻榻接?,雨露均沾,廣納嬪妃,開枝散葉”之類的老調(diào)重彈。
這些話語,難免會通過一些看似不經(jīng)意的渠道,隱隱約約、斷斷續(xù)續(xù)地傳入林清婉耳中。
尤其是一個負責打掃御花園最偏僻區(qū)域的低等粗使宮女,似乎“無意”間與鳳儀宮某個負責外院灑掃的小宮女在角落嚼舌根,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路過的人聽去幾句。
“唉,聽說王御史又遞了折子,請陛下選秀呢…”
“可不是嘛,說陛下登基已久,卻只有一子一女,比起先帝…唉…”
“皇后娘娘雖好,可這…終究于禮不合,陛下到底是皇帝…”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不過話說回來,若是后宮多幾位娘娘,生下幾位皇子,太子殿下也能多些兄弟幫襯不是…”
這些話,幾經(jīng)輾轉(zhuǎn)悄悄稟告給了云岫,最終傳入了林清婉耳中。
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針,扎在她心上,帶來綿密而尖銳的刺痛,更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不安。
她深知,蕭煜辰在前朝,為她擋住了多少這樣的風(fēng)雨,獨自承受了多少壓力。
他從未對她提起過半句,總是將最安穩(wěn)的一面展現(xiàn)給她。
一種混合著愧疚、心疼和不甘的情緒在她心中翻騰。
她不要成為他的負累,不要他獨自承受這些。
一夜,月色極美,清輝如水,將庭院中的亭臺樓閣、花草樹木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
林清婉罕見地讓云岫取來了幾壺甜軟的果酒,獨自坐在荷花池邊的漢白玉石凳上,一杯接一杯地飲著。酒意上頭,雙頰緋紅,眼波流轉(zhuǎn)間褪去了平日的溫婉,染上了幾分慵懶迷離的媚態(tài)。
她遣退了所有宮人,甚至沒留云岫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