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毫無預兆地降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欞,帶走了最后一絲夏末的余溫。校園里的梧桐樹葉被打落一地,濕漉漉地貼在柏油路上,透著幾分蕭瑟。
周三下午,是大學計算機基礎公共課。課程本身對林知夏來說不算太難,但最后一次上機作業(yè)卻讓她犯了難——要求用剛學的循環(huán)結構編寫一個稍復雜的小程序,計算并輸出一系列結果。
對著屏幕上不斷報錯的代碼,林知夏眉心緊蹙,嘗試了幾種方法都無法順利運行。周圍都是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偶爾夾雜著同學成功運行后的輕松笑語,讓她愈發(fā)焦躁。
“完了,我又卡住了,”旁邊的蘇曉冉也哀嚎一聲,癱在椅子上,“這個循環(huán)嵌套到底哪里錯了?”
下課鈴響時,兩人都沒能成功調試通過。老師宣布機房半小時后關閉,要求大家務必在此之前完成并提交作業(yè)。
“怎么辦?我還差好多!”蘇曉冉哭喪著臉,“要不問問別人?”
林知夏目光在機房里掃了一圈,熟悉的同學似乎也都還在埋頭苦干。她嘆了口氣,正想再試一次,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機房前排站起來,收拾東西。
是傅之恒。他顯然早就完成了,黑色的雙肩包隨意地搭在肩上,表情是一貫的平淡,準備離開。
他經過她們這一排時,腳步似乎幾不可察地放緩了半拍,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林知夏那布滿錯誤提示的屏幕。
林知夏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一個沖動幾乎要脫口而出“學長能不能幫我看一下”,但最終還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起來就是一副絕不會為這種基礎問題停留的樣子。而且,他們算什么關系?連朋友都算不上。圖書館的便簽和社團活動時短暫的鄰座,或許只是他一時興起或者基于禮貌的舉動。
求他幫忙,太逾矩了。
果然,傅之恒沒有任何表示,徑直走出了機房大門,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知夏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落,但很快被眼前的難題壓過。
“算了,靠自己吧。”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集中精神,一行行檢查代碼。
蘇曉冉倒是抓到了一個路過的學霸同學,對方熱心指點了幾句,她那邊很快傳來了成功運行的歡呼。
“知夏!這里,這個條件判斷語句的范圍錯了,還有這個循環(huán)變量的初始值設得不對!”蘇曉冉湊過來,指著屏幕根據剛才得到的提示說道。
林知夏依言修改。
再次敲下運行鍵。
屏幕閃爍,這一次,黑色的命令提示符窗口終于流暢地滾動起一串串數字,最后清晰地顯示出正確的結果。
“成功了!”林知夏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趕緊點擊了提交。
兩人踩著最后時限沖出了機房。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絲連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帶著深秋的寒意向人撲來。
“我沒帶傘!”蘇曉驚呼。
林知夏也從包里翻找,只找到一把小小的、明顯遮不住兩人的太陽傘?!霸趺崔k?跑回去?”
從計算機中心到宿舍樓,至少需要十五分鐘,在這樣的雨里跑回去,絕對會濕透。
正當兩人躊躇著要不要冒雨沖刺時,林知夏的目光無意間瞥向計算機中心大廳的另一側出口。
那里,一個頎長的身影正站在屋檐下,似乎也在等雨停。
是去而復返的傅之恒?
他單肩背著包,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拎著一把黑色的、看起來質量很好的長柄傘。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雨幕,側臉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帶著一種沉靜的孤獨感。
他還沒走?
林知夏的心跳又有些不穩(wěn)。
他明明有傘,為什么還不走?
就在這時,傅之恒像是感應到了什么,忽然轉過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機房門口的她。
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雨聲嘩啦,周遭嘈雜,但他的目光卻像有穿透一切嘈雜的專注力。
林知夏像是被定住了,愣愣地看著他。
只見傅之恒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后,他邁開步子,不是離開,而是朝著她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雨水沿著屋檐成串滴落,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朦朧的水簾。
他一步步走近,最終在距離林知夏一步遠的地方停下。
“沒帶傘?”他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涼意。
林知夏下意識地點點頭,還沒想好該怎么回答,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情發(fā)生了。
傅之恒將他手中那把黑色的長柄傘,遞到了她面前。
“拿去?!彼恼Z氣依舊平淡,沒有什么情緒起伏,仿佛只是遞出一張無關緊要的紙。
林知夏徹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看著眼前那把質感冷硬的傘,又看看傅之恒沒什么表情的臉。
“學長…那你…”她遲疑著,沒有接。
“我等人?!备抵阊院喴赓W地回答,拿著傘的手又往前遞了半分,示意她接過,“順路。”
等人?等誰?林知夏腦海里閃過疑問。而且,他怎么會知道她順路?他知道她宿舍在哪?這個念頭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旁邊的蘇曉冉暗中使勁掐了一下她的胳膊,用眼神瘋狂示意她趕緊接下。
“謝…謝謝學長?!绷种牟辉侏q豫,接過了那把還殘留著他手心微涼溫度的傘。傘柄光滑沉重,觸感冰涼。
“嗯?!备抵銕撞豢刹斓攸c了下頭,收回手插回口袋,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的雨幕,不再看她們,一副送客的姿態(tài)。
“學長再見!”蘇曉冉趕緊道謝,拉著還有些發(fā)懵的林知夏,撐開了那把黑色的傘。
傘很大,足以完全遮住兩個人,將冰冷的雨水徹底隔絕在外。
走了幾步,林知夏忍不住回頭看去。
傅之恒依然站在原地,屋檐下的身影在雨霧中顯得有些模糊孤單。他微微側著頭,看著計算機中心大廳里的電子公告牌,似乎真的在等人。
雨絲斜織,他的身影清冷而挺拔,像一幅色調偏冷的水彩畫。
“哇塞!傅大神居然把傘給你了!”一走出聽力范圍,蘇曉冉就激動地壓低聲音,“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林知夏的臉頰在冰涼的空氣里微微發(fā)燙:“別亂說…他不是說了在等人嗎?可能就是…順便幫一下同學吧?!彼肫鹚f傘時那副公事公辦、不容拒絕的樣子。
“等人?這種鬼天氣誰約在計算機中心門口等???而且他明明可以跟我們一起走一段啊,說不定真順路呢?”蘇曉冉分析得頭頭是道,“反正我覺得不對勁!”
林知夏沒有反駁,心里卻像被投入一顆小石子的湖面,漣漪層層擴散開去。
她握緊了手中冰涼光滑的傘柄,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這把傘,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冷硬的質感,卻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庇護。
回到宿舍,林知夏仔細地將傘晾在陽臺通風處。黑色的傘面在宿舍色彩明快的環(huán)境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莫名地吸引著她的目光。
雨一直下到晚上才漸漸停歇。
第二天是個晴天,陽光燦爛,空氣清新。那把黑傘已經完全干透。
林知夏小心地把它收好,心里盤算著該怎么還給他。直接去物理系找他?太冒失了。下次物理社活動?還要好幾天。
她猶豫了一下,決定發(fā)一條消息到社團群里,艾特了傅之恒。為了避免尷尬,她特意措辭很正式:
“傅之恒學長,您好。我是林知夏。昨天非常感謝您的傘。請問您什么時候方便,我給您送過去?”
消息發(fā)出去后,她握著手機,有些忐忑地等待。
幾分鐘后,手機屏幕亮起。
不是群里的回復,而是一條直接的好友申請通知。
申請理由只有一個字:“傅?!?/p>
林知夏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他…直接加她好友了?
她深吸一口氣,點擊了通過。
幾乎是立刻,對方發(fā)來了第一條消息,言簡意賅,和他的人一樣:
“不用急。下次社團活動帶給我就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