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峻霖的指尖在冰涼的平板屏幕上劃過,那幾行關(guān)于李明德背叛的鐵證,他只看了一眼,便關(guān)掉了屏幕。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他沒有再看那份被毀掉的合同,也沒有去看助理發(fā)來的調(diào)查結(jié)果。
他只是抬起頭,視線穿過長長的會議桌,再一次落在了那只趴在羊絨圍巾里,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的白色小貓身上。
那雙湛藍的眼睛,正偷偷地、緊張地覷著他。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走到元萊面前。
元萊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來了來了,清算時刻來了。
她已經(jīng)做好了被拎起來丟出三十層高樓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粗暴對待沒有發(fā)生。
一只溫暖干燥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了她的腹部,另一只手護著她的背,將她整個抱了起來。
這個姿勢,平穩(wěn)又妥帖,帶著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鄭重。
賀峻霖抱著她,走回主位,將她輕輕放在了自己筆記本電腦旁邊的桌面上。
“把李明德處理干凈。”他對聞聲進來的助理吩咐,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備用合同銷毀,‘星河科技’的并購案,終止?!?/p>
助理愣了一下,但立刻應(yīng)聲:“是。”
“另外,接通與‘風馳’集團的視頻會議。”
元萊趴在光滑的桌面上,貓腦瓜一時有些轉(zhuǎn)不過彎。
這就……結(jié)束了?
她不僅沒被丟出去,還被堂而皇之地擺上了會議桌?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峰回路轉(zhuǎn)的劇情,賀峻霖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已經(jīng)亮了起來。
一個金發(fā)碧眼、西裝革履的外國男人出現(xiàn)在畫面里,背景是一間裝修考究的書房。
真正的危機,現(xiàn)在才開始。
這才是賀峻霖今天真正要面對的硬仗,那個被商業(yè)死對頭,也就是嚴浩翔那家伙,差點截胡的跨國合作案。
“賀先生,下午好?!睂Ψ降闹形恼f得字正腔圓,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微笑,但那笑意完全不達眼底。
會議開始了。
元萊聽著那些“知識產(chǎn)權(quán)歸屬”、“市場份額排他性協(xié)議”、“對賭條款”之類的天書,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
仙力耗盡的后遺癥上來了,她只想睡覺。
溫暖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她身上,一絲絲微弱的能量,正緩慢地滲入她干涸的仙脈。
會議的氣氛,卻和這暖洋洋的陽光截然相反。
雙方在一個核心技術(shù)專利的共享條款上,陷入了僵局。
對方的代表,那個叫戴維森的男人,態(tài)度強硬,寸步不讓。
賀峻霖這邊的團隊成員輪番上陣,從法律、市場、財務(wù)等各個角度進行闡述,試圖說服對方。
可戴維森只是不停地搖頭,用那口流利的中文反復強調(diào):“賀先生,這個條款,沒有商量的余地。要么接受,要么,我們只能對這次合作表示遺憾?!?/p>
千萬級別的訂單,眼看就要告吹。
會議室里的氣壓低得嚇人,幾個高管的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賀峻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他沒說話,但元萊能感覺到,他那平靜外表下的煩躁,已經(jīng)快要溢出來了。
不行,不能就這么黃了。
這可是她飯票的江山!
元萊強打起精神,努力想從這困局中找出一點破綻。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的、幾不可聞的“嗚嗚”聲,從電腦的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人類的耳朵或許會忽略,但元-萊那屬于仙家的敏銳聽覺,卻捕捉得一清二楚。
是狗叫。
她下意識地集中了所有精神。
那股剛剛從陽光里汲取到的、比發(fā)絲還細的仙力,順著她的意念,涌向了耳朵。
“萬物通語”的神通被動開啟。
下一秒,一個委屈巴巴的童音,清晰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餓死了……餓死了……鏟屎的怎么還在說話……我的飯飯呢……嗚……”
元萊的藍眼睛瞬間亮了。
她順著聲音的來源,將視線鎖定在視頻畫面里,戴維森身后的那個角落。
那里,有一個造型現(xiàn)代的銀灰色機器。
是自動喂食器!
而在戴維森的辦公桌下,一截毛茸茸的金色尾巴,正有氣無力地掃來掃去。
原來癥結(jié)在這里!
元萊的心怦怦狂跳,一個無比大膽的計劃,在她小小的貓腦瓜里迅速成形。
天規(guī)補充說明,本命神通,每日三次。
她今天已經(jīng)用掉了一次,還剩下兩次機會。
拼了!
為了金槍魚罐頭!為了頂級貓抓板!為了她未來的幸福生活!
元萊閉上眼睛,將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到了視頻那頭,那個銀灰色的自動喂食器上。
那股微弱的仙力,被她毫不吝惜地全部調(diào)動起來,化作一個簡單粗暴的指令。
——讓那個喂食器,現(xiàn)在,立刻,馬上,給我出故障!往死里出糧!
就在賀峻霖失去耐心,準備開口說出“會議暫停”的前一秒。
視頻那頭,異變陡生。
“嗡——嗡——”
一陣奇怪的、高頻的馬達啟動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戴維森被打斷了話頭,他不悅地回頭看了一眼。
緊接著,那臺自動喂食器像是瘋了一樣,開始瘋狂地向外噴射狗糧。
“嘩啦啦啦——”
棕色的顆粒狀狗糧,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出糧口洶涌而出,瞬間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汪!汪汪!”
桌子底下那只金毛獵犬發(fā)出了驚喜到破音的狂吠,猛地竄了出來,一頭扎進了狗糧的海洋里,興奮地刨著、吃著,把狗糧弄得到處都是。
“哦!謝特!Lucky!”
戴維森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驚呼一聲,慌忙起身去關(guān)那臺失控的機器。
可他越是按按鈕,那機器出糧的速度就越快。
不過幾秒鐘的工夫,狗糧已經(jīng)淹沒了他锃亮的皮鞋,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持續(xù)上漲。
視頻畫面劇烈地晃動起來。
金毛Lucky在狗糧堆里幸福地打滾,戴維森先生則手忙腳亂地試圖搶救他的書房,場面一度陷入了極度的混亂與狼狽。
賀氏集團的頂層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前一秒還劍拔弩張的商業(yè)談判,下一秒就變成了啼笑皆非的家庭喜劇。
“抱歉!抱歉賀先生!”戴維森的聲音從一片混亂中傳來,他一邊躲避著被自家狗刨飛的狗糧,一邊對著攝像頭大喊,“技術(shù)問題!我的天!給我五分鐘!”
他似乎想去關(guān)掉視頻,卻在慌亂中碰到了什么東西。
畫面一黑,視頻通話被直接切斷了。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足足過了半分鐘,賀峻霖的助理才最先反應(yīng)過來,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問:“賀總,這……”
“等?!?/p>
賀峻霖只說了一個字。
他沒有去看屏幕,也沒有理會身邊那些憋笑憋到臉部抽筋的下屬。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看向趴在他手邊,正伸出粉色的小舌頭,若無其事地舔著自己爪子的白色小貓。
元萊感覺到頭頂?shù)囊暰€,舔爪子的動作一僵。
她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她努力擠出一個天真無辜的表情。
“喵~”
(不是我干的,我只是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貓咪。)
五分鐘后,視頻通話重新接通。
戴維森已經(jīng)換了一身衣服,雖然頭發(fā)還有些凌亂,但總算恢復了商業(yè)精英的體面。
他的背景也換成了一面純白的墻壁,顯然是換了地方。
“非常抱歉,賀先生,”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尷尬和歉意,“剛才發(fā)生了一點……小意外。為了表示我的歉意,也為了節(jié)省我們彼此的時間,剛才我們爭議的那個條款,就按照貴方的方案來。我的助理半小時內(nèi)會把修改好的合同發(fā)到您的郵箱?!?/p>
這個結(jié)果,比賀峻吞這邊最好的預想,還要好上數(shù)倍。
在場的團隊成員,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又難以置信的表情。
一場耗時數(shù)周、幾乎談崩的合作,竟然因為一場狗糧引發(fā)的意外,就這么……成了?
后續(xù)的收尾工作進行得異常順利。
會議結(jié)束,所有人都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恍惚感,離開了會議室。
巨大的空間里,很快又只剩下了賀峻霖和元萊。
賀峻霖沒有動。
他就那么安靜地坐著,沉默地注視著趴在桌上的元萊。
一次是巧合。
兩次是意外。
那三次呢?
從阻止他簽下那份有陷阱的合同,到用一種離奇的方式解決掉今天這個談判僵局。
這只貓的出現(xiàn),和他身上發(fā)生的一切,已經(jīng)無法再用“巧合”來解釋。
他是一個絕對的唯物主義者,他信奉數(shù)據(jù)、邏輯和一切可以用科學解釋的東西。
可眼前這只小東西,卻像一個憑空出現(xiàn)的、無法解析的變量,一次又一次地,顛覆著他的認知。
許久之后,他終于動了。
他伸出手,沒有再用那種抱寵物的姿勢。
而是用一根手指,輕輕地、試探性地,點了一下元萊毛茸茸的腦袋。
元萊順從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氣息,正在一點點地消融。
“以后,”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你就叫‘元寶’?!?/p>
元萊愣住了。
元寶?
這名字……怎么聽著那么像她的本名?
“跟我姓賀?!?/p>
賀峻霖看著她那雙澄澈的藍眼睛,一字一句地,繼續(xù)說道。
“我家,就是你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