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跡鑒定的結(jié)果,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霍景深死寂的心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真的是她的筆跡。
她真的在死前察覺到了危險,甚至留下了警告。
可她為什么不說?
巨大的疑問和失而復(fù)得的狂喜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將他緊緊纏繞,幾乎窒息。
他在昏暗的辦公室里枯坐了許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透過落地窗,在他身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卻照不進(jìn)他眼底絲毫光亮。
那張輕飄飄的紙條,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壓在他的胸口,沉甸甸地墜著。
【小心蘇晚晴?!?/p>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反復(fù)刺扎著他的心臟。
她寫下這行字的時候,是什么心情?害怕?無助?還是……對他這個“冷漠”男友,抱著一絲微弱的、未曾言明的期待?
而這個期待,最終落空了。
這個認(rèn)知,比任何指控和折磨都讓他痛苦。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扶住冰冷的辦公桌,劇烈地喘息著,眼底翻涌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焦躁。
他不能再待在這里!不能再被動地等待!
他必須做點什么!必須找到更多的線索!那個出現(xiàn)在墓地的“她”,那張紙條,絕不可能憑空出現(xiàn)!
一定有哪里,被他忽略了!
他的目光猛地掃過辦公室,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紙箱上。
那是……秦浩之前從我生前租住的那個小公寓里收拾回來的、我所有的遺物。
當(dāng)時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瘋狂中,只是讓人把東西搬了回來,卻根本沒有勇氣去打開,去看那些沾染著她生活氣息的物品。
現(xiàn)在,這個箱子,卻仿佛散發(fā)出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他一步步走過去,像是走向一個潘多拉魔盒。
他在箱子前緩緩蹲下,手指顫抖著,劃開了上面的封箱膠帶。
紙箱打開。
里面是一些很簡單的物品:幾件洗得發(fā)白的日常衣服,幾本專業(yè)書籍,一個半舊的水杯,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
每一樣,都帶著她生活過的痕跡,樸素,卻像帶著尖刺,狠狠扎進(jìn)他的眼睛。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每拿起一樣?xùn)|西,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沉重的悲傷再次壓垮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帶著鎖扣的舊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是柔軟的皮質(zhì),邊角已經(jīng)有些磨損,看得出經(jīng)常被翻閱。
他認(rèn)得這個本子。
以前偶爾去接她下班,或者她來公司等他時,偶爾會看到她拿出這個本子,低頭寫著什么。每次他靠近,她就會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慌忙合上,藏起來。
他當(dāng)時只以為是小女生的無聊日記,或是又在寫那些他嗤之以鼻的、關(guān)于他的“舔狗”心情,從未在意,甚至對此報以嘲諷。
可現(xiàn)在……
霍景深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一個瘋狂的念頭竄入他的腦海!
他猛地將筆記本從箱子里拿出來,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攥著一線生機!
他嘗試著掰開那個小小的鎖扣,但鎖得很牢固。
“秦浩!”他對著門外嘶聲喊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秦浩立刻推門而入:“深哥?”
“打開它!”霍景深將筆記本遞過去,眼神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zhí),“現(xiàn)在!立刻!我要知道里面寫了什么!”
秦浩被他的狀態(tài)嚇到,不敢多問,立刻找來工具,小心翼翼地撬開了那個并不復(fù)雜的鎖扣。
“咔噠”一聲輕響。
鎖扣彈開。
霍景深幾乎是搶一般地將筆記本奪了回去,手指因為激動和恐懼而顫抖得幾乎無法翻頁。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緩緩翻開了第一頁。
熟悉的、娟秀的字跡,再次映入眼簾。
【X月X日,晴。今天又在公司遇到他了。他好像又瘦了點,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飯?偷偷把他助理落在休息室的胃藥放他桌上了,希望他能發(fā)現(xiàn)?!?/p>
【X月X日,雨。他又罵我了,當(dāng)著好多人的面。心里有點難受,但沒關(guān)系,肯定是我哪里沒做好。下次會更努力的!】
前面幾十頁,記錄的果然大多是這樣的內(nèi)容?,嵥榈?、卑微的、充滿暗戀心情的日常記錄。
霍景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和悔恨幾乎要將他淹沒。他以前……竟然對她如此吝嗇和殘忍。
他加快了翻頁的速度,目光急切地搜尋著。
終于,在筆記本的后半部分,接近我死亡前那段時間的記錄里,字跡開始變得有些不同。
筆畫似乎更用力,透露著一絲不安和焦慮。
【X月X日,陰。蘇晚晴今天又來公司了。她看我的眼神好奇怪,冷冷的,帶著笑,卻讓我覺得后背發(fā)涼。是我多想了嗎?】
【X月X日,小雨。下班路上總覺得有人跟著我?;仡^看了好幾次,又沒人。好害怕?!?/p>
【X月X日,多云。今天不小心在茶水間聽到蘇晚晴打電話,語氣好兇,好像在威脅什么人……她提到了一句‘頂樓’、‘干凈點’……我嚇得趕緊跑掉了。她會不會發(fā)現(xiàn)了?】
霍景深的呼吸驟然屏住!
瞳孔劇烈收縮!
就是這里!
記錄的時間點,和那張紙條的落款日期完全吻合!
他甚至能透過紙頁,感受到書寫者當(dāng)時的那份恐懼和不安!
她不是沒察覺!她察覺到了!她甚至聽到了關(guān)鍵的詞!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手指因為激動而發(fā)麻,迫不及待地往下翻!
下一頁!
下一頁的記錄,卻戛然而止!
原本應(yīng)該書寫著最關(guān)鍵信息的那一頁……被人撕掉了!
只留下一個參差不齊的、冰冷的撕扯邊緣!
霍景深的手指猛地頓住,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
被撕掉了?!
誰干的?!
是在她死后,有人來處理遺物時撕掉的?還是……在她生前,她自己因為害怕而撕掉的?!
那被撕掉的一頁上,到底寫了什么?!是不是記錄了她聽到的更多細(xì)節(jié)?!是不是記錄了她懷疑蘇晚晴要對她不利的直接證據(jù)?!
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疑團(tuán),像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攫住了他!
“呃啊——!”
他發(fā)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極度不甘和憤怒地地低吼,一拳狠狠砸在地毯上!
為什么?!
為什么總是差一點?!
為什么每次以為接近真相,卻又立刻陷入更深的迷霧?!
他死死盯著那被撕掉的殘頁,眼睛里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絕望猛獸。
飄在空中的我,看著那本日記,看著那被撕掉的一頁,靈魂也陷入了巨大的震驚和迷茫。
我……我還寫過這些?
我聽到過蘇晚晴打電話?提到“頂樓”和“干凈點”?
為什么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那被撕掉的一頁……又去了哪里?
難道……
一個荒謬卻無法抑制的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闖入我的意識。
那個出現(xiàn)在墓地、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她”……
那個送來警告紙條的“她”……
會不會……
就是我自己?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