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也是最苛刻的見證者。
距離那場震驚京城的廢棄工廠綁架案和蘇家倒臺風暴,已經(jīng)過去了三個月。
秋意漸濃,金黃的銀杏葉鋪滿了霍家莊園蜿蜒的車道,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落下斑駁的光影,寧靜而祥和。
莊園內,卻是一派與季節(jié)相反的、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鮮花、綢緞、璀璨的水晶燈……一切都在為一場備受矚目的婚禮做著最后的準備。
是的,婚禮。
霍景深和林薇的婚禮。
經(jīng)歷過生死,蹚過血海,所有的猜疑、恐懼、算計似乎都被那場慘烈的磨難洗滌殆盡,剩下的,唯有彼此眼中更加堅定和沉靜的深情。
霍景深的身體在頂尖醫(yī)療團隊的精心調理和林薇無微不至的照料下,恢復得比預期要好很多。雖然心臟留下了永久的損傷,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高強度地工作,需要終身服藥和定期檢查,但他活了下來,并且努力復健,氣色一天天好轉。
那顆全球匹配的心臟供體,最終沒有用上。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但對他來說,能牽著她的手,感受陽光和微風,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蘇晚晴弒母、買兇殺人的罪名證據(jù)確鑿,加上輿論滔天,蘇家傾覆也無法挽回,她被判了死刑,上訴也被駁回,只待最終執(zhí)行。蘇家樹倒猢猻散,產(chǎn)業(yè)被瓜分清算,徹底成為了過去式。
二十五年前顏卿的墜樓案,也因新證據(jù)的出現(xiàn)和蘇晚晴的落網(wǎng)而重啟調查,真相大白于天下,終于得以沉冤昭雪。
似乎所有的陰霾都已散去,光明觸手可及。
婚禮前夜。
林薇坐在莊園為她準備的套房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穿著潔白睡衣的自己,依舊有些恍惚,仿佛這一切美好得像一場不敢驚醒的夢。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她起身開門,霍景深穿著深色的睡衣站在門外,走廊溫暖的光線勾勒出他清瘦卻依舊挺拔的輪廓。他的臉色比以前蒼白些,但眼神溫潤,少了以往的凌厲冰冷,多了幾分沉淀后的平和。
“怎么還沒睡?”林薇輕聲問,將他讓進房間,觸碰到他的手,微涼,便自然地用自己的手包裹住,替他暖著。
“睡不著?!被艟吧罘词治兆∷讣饽﹃裏o名指上那枚簡單的訂婚鉆戒,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臉上,“來看看你。”
他拉著她在窗邊的沙發(fā)坐下,窗外是靜謐的莊園夜景和滿天繁星。
“緊張嗎?”他問,聲音低沉悅耳。
林薇靠在他肩上,誠實地點點頭:“有一點?!备嗟氖遣徽鎸嵏?。
霍景深低低地笑了,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fā)頂:“我也緊張?!?/p>
兩人相視而笑,空氣中彌漫著溫馨而甜蜜的氣息。
“薇薇,”霍景深捧起她的臉,眼神變得無比認真和鄭重,“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彼闹讣廨p輕撫過她的眉眼,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后怕和哽咽,“在工廠里……如果你選擇了……”
“沒有如果?!绷洲贝驍嗨焓治孀∷淖?,眼神同樣認真,“霍景深,從來沒有如果。你在哪里,我在哪里。生也好,死也好,我都陪著你?!?/p>
霍景深深深地看著她,眼底涌動著洶涌的情感,最終化作一個極致溫柔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輾轉深入,帶著無限的珍視和愛戀。
一吻結束,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融。
“明天,”霍景深抵著她的額頭,低聲承諾,每一個字都重若誓言,“我會給你一個最完美的婚禮?!?/p>
林薇笑著點頭,眼中閃爍著幸福的淚光:“好。”
……
翌日。
霍家莊園教堂。
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花窗,投射下夢幻般的光柱。
賓客滿座,京圈名流悉數(shù)到場,鮮花簇擁,樂聲悠揚。
霍老坐在主位第一排,穿著隆重的唐裝,臉上依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相較以往,似乎柔和了些許?;魟C如同影子般,安靜地站在他身后不遠處的角落,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全場。
秦浩忙前忙后,激動得像是自己結婚。
一切,完美得如同童話。
教堂大門緩緩打開。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
林薇穿著一身極其簡約卻剪裁完美的曳地魚尾白紗,頭紗輕柔地遮住她精致的臉龐,手捧著一束清新的鈴蘭,挽著一位霍家德高望重的長輩的手臂,一步步,踩著鋪滿花瓣的紅毯,走向站在圣壇前等待著她的那個男人。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穩(wěn)。
目光穿過朦朧的頭紗,精準地落在那個人身上。
他穿著黑色的定制禮服,身姿挺拔,因為清瘦了些,更顯頎長清俊。陽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他正看著她,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眼神深邃而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所有的苦難和等待,在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補償。
林薇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幸福的笑容。
她走到他面前。
長輩將她的手,鄭重地放入霍景深的掌心。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潤,穩(wěn)穩(wěn)地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傳遞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牧師莊嚴的聲音響起。
“……霍景深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薇女士作為你的妻子?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毫無保留地愛她,對她忠誠直到永遠?”
霍景深轉過身,面對著林薇,目光灼灼,聲音清晰而堅定,響徹整個教堂:
“我愿意?!?/p>
牧師看向林薇。
“……林薇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給霍景深先生作為你的丈夫?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毫無保留地愛他,對他忠誠直到永遠?”
林薇抬起頭,透過白紗,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她愛了那么久、經(jīng)歷了生死才終于牢牢握住的男人。
眼中充滿了淚水,卻是幸福的淚水。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愛意,準備說出那三個字——
“我愿……”
就在這一刻!
異變陡生!
教堂側后方的一扇工作人員進出的小門,突然被猛地撞開!
一個穿著服務生制服、卻滿臉瘋狂扭曲的男人沖了進來!手里赫然舉著一把漆黑的手槍!
槍口直接瞄準了圣壇前的霍景深和林薇!
“去死吧?。 蹦腥税l(fā)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扣動扳機!
“砰——??!”
槍聲撕裂了教堂莊嚴溫馨的氣氛!驚起一片尖叫!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霍景深的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一個轉身,再一次,毫不猶豫地,將林薇死死地護在了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胸膛,迎向那顆子彈!
“不——?。?!”林薇發(fā)出了凄厲到極致的尖叫!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她能清晰地看到霍景深因為她轉身時,他臉上那瞬間的決絕和平靜,看到他胸口禮服上瞬間炸開的那朵刺目血花!
溫熱的液體濺到了她的臉上,她的婚紗上!
“呃……”霍景深的身體猛地一震,悶哼一聲,踉蹌著向后倒去,卻依舊死死地抓著她的手,試圖不壓到她。
“景深!!”林薇崩潰地抱住他下滑的身體,潔白的婚紗瞬間被他的鮮血染紅,觸目驚心!
尖叫聲、哭喊聲、桌椅碰撞聲瞬間充斥了整個教堂!
“抓住他!”霍凜冰冷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他如同鬼魅般第一時間撲向了那個開槍的殺手!
秦浩和幾個安保人員也紅著眼睛沖了上去!
場面一片混亂!
霍老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手杖重重頓在地上,眼神銳利如鷹地掃視全場,帶著滔天的怒意!
“醫(yī)生!快叫醫(yī)生??!”林薇抱著霍景深,哭得撕心裂肺,手徒勞地捂著他不斷冒血的胸口,眼淚大顆大顆砸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霍景深!你不準睡!看著我!我不準你死!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要給我完美婚禮的!你這個騙子?。 ?/p>
霍景深的意識已經(jīng)開始渙散,劇痛和失血讓他眼前發(fā)黑,呼吸艱難。
但他卻努力地抬起沉重的手,顫抖著,撫上林薇沾滿血淚的臉頰。
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一個微弱卻溫柔的弧度。
聲音氣若游絲,斷斷續(xù)續(xù),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別……哭……”
“婚紗……染血了……也……很好看……”
“薇……薇……”
“我……愿……”
最后一個“意”字,尚未出口,他的手便無力地垂落下去,眼睛緩緩閉上,陷入了徹底的昏迷。
“霍景深!!”林薇發(fā)出絕望的悲鳴,緊緊抱住他冰冷下去的身體,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給他。
醫(yī)護人員終于沖破混亂的人群沖了上來,緊急進行止血和心肺復蘇,迅速將他放上擔架,沖向教堂外待命的救護車!
林薇穿著那身染血的婚紗,跌跌撞撞地想要跟上,卻被婚紗絆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她不管不顧,爬起來,赤著腳,瘋了一樣追了出去!
紅毯上,滴落著她腳底被碎玻璃劃破的血跡,和婚紗上霍景深的血,交融在一起,凄艷而絕望。
救護車呼嘯著離去。
留下滿教堂的狼藉、驚恐的賓客,和那未完的婚禮誓言。
陽光依舊透過彩窗照進來,卻只剩下冰冷的諷刺。
林薇癱坐在教堂門口的臺階上,身上潔白的婚紗被鮮血染得大片刺目的紅,她失神地望著救護車消失的方向,臉上血淚交錯。
許久。
她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沾了血的鉆戒。
然后,極其緩慢地,極其堅定地,將它貼在自己冰冷的唇邊。
仿佛在進行一個無聲的儀式。
她抬起頭,看向遠方,眼神中的崩潰和絕望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jīng)歷過極致痛苦后淬煉出的、冰冷而堅韌的光芒。
她輕聲地,對自己,也是對那個生死未卜的男人,說完了那句被鮮血中斷的誓言:
“我愿意?!?/p>
【第四十六章 完】(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