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得緩慢而無聲,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最初的幾天,許稚歡沉浸在巨大的悲傷和失去自由的茫然中。
她大多時間待在房間里,抱著膝蓋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起伏的綠色山巒和變幻的云海。
偶爾會在別墅里走動,每一個角落都能勾起回憶的碎片,關于父親,也關于……哥哥。
溫晏清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堪稱精密。
她的衣食住行都被安排得妥帖至極。
衣帽間里掛滿了當季的新衣,標簽早已被剪掉,仿佛它們生來就屬于這里。
三餐精致且完全符合她的口味,甚至下午茶的點心都是她少女時期最偏愛的那幾樣。
他似乎很忙,電話不斷,時常在書房一待就是大半天。
但只要他在家,總會抽出時間陪她。
有時是沉默地陪她看一部電影,有時是在晚餐時簡單問詢她的狀況,語氣總是溫和的,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從不越界,卻也從不真正放松那無形的掌控。
這種被精心包裹的“呵護”,讓許稚歡那份隱約的不安如同被溫水煮著的青蛙,逐漸變得遲鈍。
她開始回憶起更多關于溫晏清的過往。
記憶里的哥哥,對外人冷淡疏離,對她卻幾乎是縱容的。
小事隨便她鬧,大事往他身上靠。
她闖了禍,他總是那個無聲無息替她收拾殘局的人。
記得她的愛好,記得她的喜好,會牽著她的手走到外側,會幫她系好圍巾扎好頭發(fā),會捏她的臉哄她吃飯,會耐心聽她說話,會教她為人處事的方法。
她想起冬天時他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的溫暖,想起她挑食時他無奈卻依舊耐心哄勸的側臉,想起她青春期煩躁發(fā)脾氣時,他也只是輕敲她一下,無奈的笑笑,然后歪頭問她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這些細碎溫暖的過往,像一層厚厚的糖霜,暫時掩蓋了眼下處境中那些細微的、令人不適的顆粒。
他是哥哥啊,是世界上唯一剩下的、會這樣對她好的親人了。
他或許只是方式有些……過于保護了。
夜色再次降臨,吞沒了山間最后一絲光亮。
別墅里燈火通明,卻依舊驅(qū)不散那種深入骨髓的寂靜。
和前幾天一樣,敲門聲準時響起。
溫晏清端著一杯溫牛奶站在門外,燈光在他身后投下長長的影子,幾乎將門口完全籠罩。
他穿著家居服,柔和了西裝帶來的冷硬感,眉眼間帶著一絲工作后的疲憊,更顯得那份關懷真切了幾分。
“歡歡,牛奶?!彼麑⒈舆f過來,聲音溫和。
許稚歡接過溫熱的玻璃杯,熟悉的醇香氣息彌漫開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喝下。
指尖摩挲著微燙的杯壁,她猶豫了一下,抬起頭,看向溫晏清。
“哥,”她的聲音有些微澀,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我的手機……能不能還給我?我想……給英國的同學發(fā)個郵件,報個平安。他們可能很擔心我?!?/p>
話音落下,走廊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溫晏清臉上的溫和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幽黑,像是能吸走所有光線的深潭。
他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沉默并不長久,卻壓得許稚歡有些喘不過氣。
幾秒后,他極輕地嘆了口氣,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瞬間變得清晰可聞。
“歡歡,”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誘哄的磁性,“不是哥哥不給你。只是現(xiàn)在非常時期,父親剛走,很多雙眼睛都盯著我們。任何一點與外界的聯(lián)系,都可能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甚至會給你帶來危險。”
他抬起手,并沒有觸碰她,只是虛虛地拂過她頰邊的發(fā)絲,動作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掠過。
“再等一段時間,好嗎?”他微微俯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眼神里流露出罕見的、一絲真實的疲憊與懇求,“等哥哥把外面這些麻煩事都處理干凈,確保絕對安全了,一定第一時間還給你?,F(xiàn)在,相信哥哥,好不好?”
他的語氣里沒有絲毫責備,只有濃濃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仿佛她的這點小小要求,是在給他本就沉重的負擔上又加了一根稻草。
許稚歡所有準備好的、想要爭取的話,瞬間都被堵在了喉嚨里。
看著他眼底那抹真實的疲色,想起他獨自處理父親身后事和公司事務的壓力,再對比自己這點“想要聯(lián)系朋友”的念頭,她甚至生出一點愧疚感。
她怎么還能在這種時候給他添亂呢?
那點剛剛鼓起的、微弱的勇氣,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好吧?!彼拖骂^,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哥,你別太累了?!?/p>
“乖。”溫晏清的唇角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fā)頂,像獎勵一只終于聽話的寵物,“把牛奶喝了吧,好好睡一覺,別多想?!?/p>
在他的注視下,許稚歡失去了所有堅持的念頭。
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將溫熱的牛奶盡數(shù)飲下。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醇香滑過喉嚨,卻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屈從的澀意。
溫晏清接過空杯子,指尖再次與她輕觸。
“晚安,歡歡?!?/p>
房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內(nèi)外兩個世界。
許稚歡站在原地,只覺得那牛奶帶來的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無法抗拒的、洶涌的困意。
比平時來得更快,更猛烈。
她踉蹌著走到床邊,幾乎是摔進柔軟的床鋪里。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急速墜入漆黑的深淵。
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秒,她混沌的大腦里恍惚閃過一個念頭——
這牛奶……似乎……特別容易讓人入睡……
門外,溫晏清并沒有立刻離開。
他挺拔的身影隱在走廊的陰影里,聽著屋內(nèi)呼吸變得綿長安穩(wěn)。
他低頭,看著手中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杯壁上或許還殘留著她唇瓣的溫度和一絲奶漬。
他抬起手指,用指尖極其緩慢地擦過杯沿,然后若有所思地將指尖抵在自己冰冷的唇上。
眼底最后一絲偽裝的溫和與疲憊褪盡,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的滿足與掌控一切的冰冷晦暗。
夜還很長。
而他的鳥兒,終于又一次,安然棲息于他精心編織的籠中,毫無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