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東澤云海,即是不屬六界任何一方的萬里廣空。
“那邊的云景還當(dāng)真好看,畢竟日出之地,就是青帝宮上方的守兵裝束丑了點,活像山賊?!?/p>
夢羽按照羅盤一路西行,想起方才見聞,不知覺言語道。
“小仙姑這是與自己說笑嗎?花都上空從不派兵,難道青帝歸來一日,規(guī)矩全都革新了?”
平地一聲問,把夢羽驚了一驚:“你是?”
“偶然遇見罷。在下妖族梅天夏,聽姑娘所言實在離譜,忍不住唐突一句,得罪?!?/p>
聞聲見人,少年紅衣游俠裝束,眉宇間神彩分明,兩只狐耳隱藏隨意綰束的頭發(fā)里,腳踩絮云亦是烈焰般赤色,英氣外露,夢羽涉世未深,沒認(rèn)出他乃當(dāng)今妖界王儲。
“無事?!边@客套倒有些江湖的味道,她學(xué)模樣拿捏住那幾分散漫的語調(diào),問:“敢問此處離天下絕景戀花院多遠(yuǎn)?我遠(yuǎn)觀一眼也好?!?/p>
原是個云游四方的。梅天夏心道,指引前方,饒有興趣介紹與她:“近了,再行一段就是。近日極界宮宮變,尊主歸期指可待,不再回來,往后戀花絕景人人皆可游覽?!?/p>
未聽到這句話之前,夢羽從來沒經(jīng)歷過寒冬。
夜幕里耀目的煙火與今朝的萬里睛空重合。
柳條,等等我。
“誒,姑娘,你走得這般快,倒有幾分匆促啊?!泵诽煜脑拕偧鞍耄鸵娔巧倥杩斩?,片頃不見了蹤影。
戀花院還是一切照常,含露的花苞仍沉睡著,草也靜默著,晨霧像層薄薄的濾紙,夢羽仿佛光臨了自己的舊憶,她初次睜開眼睛的時侯,她在從前度過的所有朝和暮。時間在這份靜謐的瑰麗里步履悄然……它走得太快。
“我知道,你是六界之主。”
她的聲音哽咽了,卻強(qiáng)撐起嘴角一抹微笑。
“我知道,你想辦的事總是不好,你想護(hù)的人總是護(hù)不了。”
柳木譚溪終于滯慢地轉(zhuǎn)過身來,她朦朦朧朧記得,早春時節(jié),羽化池旁,曾有一個人低眉傾訴溫眷:
“只要我要活著,就沒有什么能傷害到你?!?/p>
而此刻他隔著濕幕落梨,眼中倦意分明,卻恍惚若帶水波葳蕤,唇啟似要千萬遍重復(fù)那句話語,不敵到口邊一句:
“對不起,阿羽。終究我騙了你,這里并非什么久留之地?!?/p>
夢羽慌亂擺手:“不會的,”她說:“柳條,你不必道歉的,”至此語氣漸趨歸于平緩,“人生總有分有離,只想能留個念想,往后不會太牽掛?!?/p>
柳木譚溪和顏以待:“夢羽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腰間別的那雙銅鈴,其它物一概不收?!眽粲鹌缴涡粤艘换兀V定它對柳條是很重要的東西。
那不是落蕭送我的禮物么,柳木譚溪如此思道,算罷,他曾經(jīng)說過陪她地老天荒,既失約已成注定,難道連最簡單的念想都不能留給她嗎?
“…好。”他猶豫諾下,將鈴鐺給她時雙手卻下意識用力一掙,掙斷連系兩只鈴細(xì)鏈,留了一只別回腰間。
是離別?!霸改忝磕罴拔业拿?,都會想起戀花院的早春煙柳?!?/p>
當(dāng)時她目送柳條融在晨煦中,被一眾禮儀官護(hù)送遠(yuǎn)去的背影,覺得那個人是可重新開始他的宏圖偉業(yè),收平四海,納黎元于化日的。
畢竟她曾陪他讀過史冊萬卷,看過日出日落輪轉(zhuǎn)不息,看他騎著法術(shù)幻化出的馬匹,馳騁碧空下翠草平地。
再后來即是墨涼閣舊址遇見落蕭,落蕭亦未離去,只問她:“柳木譚溪此一去,戀花院必定閑置,你現(xiàn)今可有所打算?”
夢羽緊了緊行囊,說出早已思量定的想法:“我可以考慮一下去仙界拜師求藝,我有些基本的功底,而且在那還有個新識的朋友?!?/p>
落蕭一挑眉:“新識的朋友?”
“對對,青宮里剛認(rèn)識的?!眽粲鸩蛔↑c頭,但也記得并不真切,遲疑道,“她說……是什么子蘭上仙派來打探消息。”
落蕭驟然沉色凝神,似乎料想起何要事:“對了,白子蘭,六界史載上說她已經(jīng)轉(zhuǎn)世,我還必須見她一面?!?/p>
夢羽從旁側(cè)看出端倪:“若還事情需要處理,青帝大人理應(yīng)該先行?!?/p>
“無礙?!彼骼室恍Γ抗馔渡涞竭@邊來,卻猝不及防攝她衣擺間垂掛的銅鈴入眼簾,“這鈴兒……是小柳樹他送給你的?”
此物得來本就莽撞,被人一問,夢羽心內(nèi)更是玄乎,難免支吾:“是柳條送給我的,怎么了?”
落蕭眼神縈繞銅鈴久不能去,轉(zhuǎn)而像沾了露水般徒添幾許迷惘:“沒,本就是你和他之間物件,我多問了。”
夢羽還欲補(bǔ)作解釋,被落蕭以手勢制止,“還有要事,先行告辭。你有一些靈修的底蘊(yùn),如果日后想有機(jī)會與小柳樹重逢……”
他憑空變化出一封四四方方信,拿捏在兩指間:“玄武大帝近日會到訪一次仙界的茶清會,倘若你能拜入神界,豈不是更容易接近極界宮些?!?/p>
夢羽猶豫接過,落蕭道:“到時候你只需把信交予他便可,告辭?!?/p>
“夢羽謝帝君舉薦之恩!”她后知后覺一致禮,面前人早已消失無影,夢羽猶存心虛地摸索向裙裰邊的銅鈴,聲音懶洋洋地:“團(tuán)團(tuán),兔子,你們都出來吧。”
小妖們照常一個縮著腦袋灰溜溜地鉆了出來:“果然每次都瞞不過你?!?/p>
夢羽心照不宣把信裝進(jìn)行囊,背靠梨樹長吁了口氣:“這回我是真的走了,你們定要勤加修行,有緣再見。”
“等等?!眻F(tuán)團(tuán)忽躥前扣住她鞋后跟,狐嘴一咧,笑得滿肚子壞水:“剛才和你談話的美男子,他是誰???”
夢羽留心提起腳,迅速眨兩眨眼睛:“他呀,東都青帝,專掌花木之事,和柳條簡直就像孿生兄弟,你喜歡他?”
小狐貍怏怏收起肉爪,“好高的官銜?!?/p>
夢羽自旋身雀躍去,不忘后拋一個紅果子:“再見了,待大家修煉成形,即使還不能變化成人,也可以來仙界神界找我的!”
鳥鳴聲在林間悠揚(yáng)蕩漾開,贈給這憂郁的紛紛落梨些許快活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