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下春

第十五回

“嘭！”隨著一陣巨大水聲，敖丙重重掉入了水里，紅色的水浪從四面八方朝他涌來，眼前一片猩紅，腦海中還定格在哪吒將他狠狠推下懸崖時的那個畫面。

“不會的~”他聽到自己說，深深地沉入了水底。

不遠處，一團巨大的黑影向他移了過來，他不甘心地伸了伸手，閉上了眼睛... ...

水波劇烈搖晃，復(fù)又恢復(fù)了平靜。

... ...

他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里光怪陸離，充斥著惡鬼妖魔，他變成少年時的模樣，茫然無措地追著前方奔跑一一那是紅日下哪吒矯健的身影... ...

“哪吒~”他發(fā)出一聲低低的悲泣，蜷縮著翻了個身，背后傳來一陣劇痛，被自己疼醒了。

他渾身濕透躺在岸邊，下半身浸泡在水里，鮮血從傷口滲出，將水面染得一片粉紅。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巖，幾棵枯瘦老樹從石縫中鉆了出來，稀疏的葉片間還零星開著幾朵花。

山后傳來幾聲怪叫，此處應(yīng)該離鳳凰的圣壇不遠。

他從水池中爬起來，略活動了一下身子，除了幾處皮外傷，并無大礙，他捻動手指念了個口訣，正要御風逃離此處，被上空一道無形的魔氣給彈了回來。

“怎么回事？”他不解地望著自己的雙手，腳下泉水應(yīng)該與外面的血池有地下水道相連，在魔氣的侵蝕下，亦正亦邪，卻不知出口在哪里？他試著沖擊幾次，皆被魔氣震回，摔在了地上，體內(nèi)的靈力卻越來越強，敖丙突然想起鳳凰說過的靈泉，莫非就是此處？

天空突然響起幾聲悶雷，卷起陣陣狂風，地面震顫中，一只巨獸分開水波從中走出，周身涌動著一層血色霧氣，是魚丫！

敖丙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單手負于身后，迎風站定，警覺地注視著它的一舉一動。

魚丫轉(zhuǎn)動著山包大的腦袋上，燈籠大的眼珠動了動，目光慢慢落在了敖丙胸前佩戴的一塊花型項鏈上。

敖丙心中一動，騰空飛起從石壁上摘下一朵黃花，舉到它眼前，試探道：“魚丫，給你，你最喜歡花了對嗎？”

魚丫支起身體邁著步子一步一步朝他走來，血紅長舌不時舔動尖刀似的獠牙，牙縫中還帶著方才那只妖王的一截斷骨，兩旁山石被它高大的身軀撞裂，碎石如雨落下。敖丙想了想，走近將那朵野花別在了它尖尖的耳朵上。

魚丫似乎高興了一下，搖晃著腦袋，用簸箕大的嘴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魚丫，你果然還記得我。”敖丙眉頭舒展開來，抬手摸了摸魚丫長滿白須的頭頂，感嘆道：“我還以為~你跟哪吒一樣，都把我給忘了?！?/p>

魚丫發(fā)出一聲低吼，琥珀色的眼睛里閃動著光澤，似乎有話要對他說。它往前一步咬住他衣擺，拉著他往旁邊一個幽深昏暗的洞口走去。

里面黑漆漆的，兩旁是狹窄的石壁，腳下是齊膝深的水，敖丙捻出一簇火焰，跟在魚丫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淌水而行。

如此摸黑走了近十里，前方突然出現(xiàn)一處開闊的山洞，看四周彎曲的光波，此處應(yīng)該專門設(shè)有結(jié)界。

魚丫在此處停住了，它開始圍著敖丙打轉(zhuǎn)，嘴里不停發(fā)出哞哞的叫聲。

什么東西值得玉瑤藏得如此之深？

敖丙想了想，掌心向外，單手推出，虛空使出一招冰刃將結(jié)界破去，帶魚丫穿了進去。

他走近看去，前方土黃色石壁上畫著各式各樣的畫。正前方畫著一只夔牛，跟魚丫長得一模一樣，一足雙耳，身似小山。后背上卻插著半截紅色木頭，眼中滿是驚恐，張得大大的嘴里似乎正在發(fā)出痛苦的嘶喊，身后山頂上看起來正在進行一場巨大的祭祀活動，密密麻麻聚集了身披獸皮，手拿石器的原始人族。

夔牛一向生活在東海流波山，又怎么會在千里之外的南方谷地出現(xiàn)有關(guān)它們的壁畫？

莫非~真像鳳凰所說的，夔牛為感懷救命之恩，答應(yīng)以神丹相贈，助他奪取天下？

他打起精神，順著魚丫趴臥的方向，繼續(xù)往下看了去：

后面的壁畫大概描述了跳海逃跑的夔牛首領(lǐng)被女媧手中的昆侖神木刺中，集全族怨念在體內(nèi)結(jié)成神丹，后從入海口奔入長江，被一名采藥女子救下。

那名女子看上去身材苗條，容貌嬌美，發(fā)上插著一支傘狀玉簪，背著一個小背簍，卻是個普通人類。后來，那名女子與夔牛在山洞中朝夕相處，竟暗暗生出了情愫，兩者結(jié)合生下了后代。就在小夔牛出生的當晚，風雨交加，電閃雷鳴，驚動了其他族人，率領(lǐng)百獸一同攻進了山谷，夔牛為救妻兒，以一敵百，苦戰(zhàn)而死。

生死存亡之際，那名女子奔向丹山谷地，將神丹與小夔牛交給鳳族首領(lǐng)后跳下山崖，殉情而亡。

從那名首領(lǐng)披掛上的鳳翎圖案來看，他應(yīng)該就是鳳族的先祖神農(nóng)使者... ...

至于神農(nóng)使者與那名女子之間有何約定、又為何要將世間最后一只夔牛變化成鯤蝶偷偷帶入天河… …那只能憑后人無限的想象了。

“原來，你的先祖還有一段如此曲折離奇的故事。更沒想到，你的體內(nèi)還流有一半的人族血液?！卑奖諘缍磧?nèi)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壁畫，內(nèi)心震動，久難平靜。

他突然想起老獒龜?shù)脑拋恚骸拔颐靼琢耍?！那名女子給他神丹，本寄希望于鳳族將神丹獻給天帝，放夔牛一條生路?？墒牵斏褶r(nóng)使者發(fā)現(xiàn)了神丹蘊含的巨大神力，便反悔了。不惜違背諾言將小夔牛變?yōu)闊挼と萜?，私自送入了天河?…夔牛報復(fù)人族的說法只不過是玉瑤用于集結(jié)魔族、煽動百獸造反的幌子！”

魚丫輕輕地晃了晃腦袋，眼神也跟著黯淡了下來。

“你們?yōu)楹我芩甘荆坑瘳幘烤褂檬裁磥聿倏v你？信物何在？”敖丙神色嚴峻：眼看修羅血陣的范圍越來越大，他與魚丫皆被困于此處，等到靈泉消失，他倆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魚丫哞了兩聲，沒了神丹，它無法幻化，只能著急地圍著他繞來繞去。

敖丙凝神結(jié)印，試著通過水境傳書給了父王，揭露鳳凰野心，叫龍族務(wù)必小心。

剛揮手撤去水鏡，前方山洞處突然出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哪吒！

敖丙驚叫一聲追了過去，

二人在曲折蜿蜒的山洞中一番激烈追逐，最后撞進了一條封閉的甬道內(nèi)，四周彌漫著淡淡的紅色魔氣，正是血陣與靈泉的交界之處。

敖丙劇烈喘著，被眼前魔氣沖得幾欲窒息。

哪吒轉(zhuǎn)過身，背靠石壁。他光著上身，發(fā)絲沖天，雙目赤紅，現(xiàn)出臉頰和肩上狂野的紅色刺青。

“哪吒！”敖丙走上去，猛地上前抱緊了他細窄有力的腰，哪吒沉默著望向他，眼里一片茫然。

“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我是餅餅啊~”敖丙咬緊唇齒，不管不顧地抱緊他，聽到他結(jié)實胸膛里一顆心如捶鼓般“咚咚”地響個不停，腦中突然有個瘋狂的想法……

他使出渾身解數(shù)，可哪吒仍是沒什么反應(yīng)，只知道緊貼住他，木然站立著。

敖丙的眼神慢慢黯淡了下來，他喉頭微顫，面色凄婉，正打算從哪吒懷里退出來，哪吒眼中突然紅光一閃，抱住他滑不溜手的身體猛地抵在了身后石壁上.......

“哪吒，你一一？”敖丙痛得身體一彈，瞪圓了眼睛。

“媽呀~太刺激了！”此刻正對著玄陽鏡圍觀血陣動靜的妖王們齊齊發(fā)出一聲驚嘆，頭挨著頭湊得更近了。

“無恥啊，忒無恥了！”眾妖怪們一邊嫉恨得牙直癢癢一邊看得津津有味。

在旁一直抿唇不語的綠鳳凰揮臂粗暴地撥開眾妖，瞥了一眼玄陽鏡中那雙不管不顧的身影，沾染了魔氣的鳳眼變得愈發(fā)綠森森，猛地揮手撤回了對哪吒的窺探神識。

鏡中一片漆黑。

“這小子果然不是什么好東西，都成傀儡了還有心思行那事?！蹦菐讉€妖王擦了擦嘴邊淌下的口水，無不遺憾感嘆道。

“水底山洞，大白天的，比我們還沒羞沒臊！”

“你們少在這里假正經(jīng)！那小白龍長得那么可口，叫聲又如此銷魂，是你你頂?shù)米?？”一個藍袍妖王咽了口水，恨不得鉆進血陣下方，親自提槍上陣。

“等血陣練成，我第一個將他碎尸萬段！”綠鳳凰攥緊拳頭，滿臉殺氣，他怎么也沒想到竟把小柒與哪吒一道困進了血陣里面，倒是便宜了哪吒那個臭流氓！

他想了想，復(fù)又冷冷問道：“龍族那里有結(jié)果了嗎？”

“啟稟鳳君，龍族非但沒給面子，反而私下拉攏虎族和人族，將我們帶去的五百魔兵殺了個片甲不留，誓要跟您抗爭到底！”

“不是又增了一萬兵力嗎？”

“上界派出獨孤信率三萬天兵相助，受此影響，義軍中有些族類已隱隱萌生退意... ...”

“簡直豈有此理！”綠鳳凰盛怒，一拳揮向白玉雕欄，將其砸了個稀碎，扭頭對那幾個妖王喝道：“你們倆~給我沖到水底去，把那條白龍給我揪出來！”

“鳳君饒命啊，那血陣吃人不吐骨頭，現(xiàn)在除了哪吒，我們進去都是送死哇~”剛才還興致勃勃的幾個妖王嚇得頓時變得臉色，忙跪地求饒。

綠鳳凰正要發(fā)作，一個小妖急急忙忙跑來，稟報道：“鳳君，不好了，血陣有變！”

“你說什么？”綠鳳凰又是一驚:方才都好好的，怎么回事？

“不知為何，我們在各處布下的血陣皆憑空消失，就連您專程安排用來拖住哪吒乾坤圈的白駝江一處也生出變故?！?/p>

“怎么會這樣？”

“小的、小的不知?！蹦侵换颐茄惺艿揭还蓜C凜殺氣，待抬起頭來，已被綠鳳凰扼住脖子抓在嘴邊泄活活咬死，尸首被重重丟進了血池，果然，水里竟毫無反應(yīng)？

他慌忙再次喚出神識朝血陣中央望去，里面已是混沌虛空一片！

綠鳳凰身子一晃險些摔倒，被混血魔王從身后扶住。他甩開魔王，走到水邊，緩緩拔下了頭上玉簪，臉上閃現(xiàn)出一抹厲色：好你個哪吒，竟敢跟我玩陰的？那就讓你嘗嘗，心愛之人死在眼前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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