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萱懷孕已經三月有余。最近她是成天的吐,吐到胃里幾乎留不住食;所以非但沒有因為懷孕豐潤起來,竟還有了幾分面黃肌瘦的意思。
張琉很忙,白天在家的時候很少;晚上金子萱也不大能見到他,因為他和金子萱分了房。他說:“太太懷孕以后身體不舒服,要好好休息,我去客房睡,免得夜里吵到太太。”
金子萱沒說什么,她已經不大在乎張琉說什么做什么了。
雖然她心里凈明,張琉對自己,是不太可能回到從前了。但那有什么關系呢?
他就算一時怨她,他們也還是夫妻一體,等她生了孩子,孩子便是他們之間最牢固的紐帶;別說一個陳小滿,再來十個陳小滿,也沒法拆散他們。因為他們有了骨肉,他們才是一家人,血濃于水。
更讓金子萱心里順暢的是,小滿搬出去了。
她并不知道小滿是怎么對張琉說的,但那天晚上張琉很晚才回來,一進門就把客廳的一只青花瓷大花瓶砸了個細碎。
金子萱不在乎,自顧自的去洗了條毛巾給丈夫擦臉,又指使廚房熬了醒酒湯。
他愿意鬧就讓他鬧去,反正這回不是她趕陳小滿走的!橫豎是他自個留不住人家,能怨得著誰?
小滿當真和宋之恒做了鄰居。
張琉偶爾會來看她,也不久留,只是在沙發(fā)上坐一會兒,和她說些閑話。談話中他絕口不提宋之恒。
他不提,小滿也不講。
當初她說要搬出去,張琉聽說她要搬到宋之恒隔壁時,第一次對她動了氣。
張琉雖然沒有像訓斥下屬那樣對她大吼大叫,但她知道,他就是生氣了。
她記得她說要搬走的那天,張琉開始還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微微笑著勸她:“現在天氣冷,并不適宜搬家…就是真要搬,也該明年開了春再說…”
然而她只是一味搖頭。
他抿了抿嘴,做出了妥協:“好,那也要等我差人找到合適的房子,你也不必急于這幾天。”
可小滿告訴他,房子宋之恒已經替她找好了,在他家隔壁,添置幾樣家具就能過去住。
這時張琉真變了臉色,他也不笑了,一開口聲音竟有點發(fā)顫:“我知道你最近和他走得近,我本不該管你和誰交往的事…但是…他那樣的人,比較復雜…雖然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樣,但是…你…”
小滿說:“我和他是朋友,他那人挺有意思的,和他做鄰居挺好。”
“他畢竟是個流氓類的人物…那樣的人,我總歸是不大放心…而且,名聲這個東西,雖然不能說是一定的;但無風不起浪,還是有些參考價值的…”
“可是,外面的青年報上,也說你是舊軍閥。他們也沒有說你好,但我知道你好?!?/p>
聽完她這話,張琉愣了愣,垂下眼瞼嘆了口氣,“好。我知道了,你…要是錢不夠用了,就和我說。還有…把小劉帶去給你開車吧?!?/p>
這天下午張琉很難得的不需要出門,他穿著一身便裝在院子里溜溜達達的散步。
天氣很好,張琉背著手走來走去,突然很想和誰說說話。
小滿已經走了,住在宋公館的隔壁。
金子萱也不在家,說是出門拿新做的旗袍去了;不在正好,他眼不見心不煩。
他早已很難忍受金子萱的黏糊和情意了,自從那一夜之后,他甚至很少和金子萱一起吃飯——不為別的,怕她給自己下藥。
其實金子萱作為一名太太來說,已經算是合格了。
她在金家那樣的家庭長大,花錢雖然多,但并不會揮霍,況且她就是揮霍,張琉也供的起。且她在外舉止得體,相貌也被眾人一致的稱贊美麗;即使平日愛撒嬌黏糊些,張琉也勉強應付得來。
問題是自從金部長升天以后,她就越發(fā)的荒唐;就連她這個孩子,都懷的荒唐——張琉覺得,時間再倒退些年,憑著金子萱干的那些事,滿可以送去宮里向眾嬪妃傳授教導宮斗絕技。
當初他選擇金子萱做太太,倒不如說是選擇了金部長;現在想來,他是有點后悔的。
不過也僅僅是有點,他知道,即使時光再倒流,他也還是會為了和段文柯結成更親密的聯盟而娶金子萱。
至今為止,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的;他不想,也不允許自己的人生走錯一步。
只是有些事,即使他不得不做,終歸還是會有意難平。
他對金子萱沒有愛情,也沒有親情,現在看來,甚至不太想看到這位太太;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對她有責任。
他知道自己可以離婚,金部長已經死了;金家的接班人金子翰就是個糊涂蛋,在政界混的一團糟,根本沒資格和他說“不”字。而且以他現在的地位,段將軍就是出來阻攔,也攔不住他——何況段將軍根本沒無聊到要管他的家務事的地步。
但是不能,娶她的那天起張琉就想好了,以后無論她生她死,她發(fā)瘋還是發(fā)癲;都是他的太太。一輩子的太太。何況她現在還有了身孕。
他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這是他自己選的。
即使他再怎么富有,有再多的房子宅院,他也一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家了——沒有愛人,哪里來的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