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廂,上官曦自助官府送銀回揚州,又因途中尋得她的師弟——謝少幫主謝霄。當初他一走了之,竟一直在這運河上當起了他的俠盜。真不愧是師弟,自幼便是這般虎頭虎腦的。就是他這身打扮若是給謝幫主瞧見了,可就說不清了。好不容易勸了這個師弟留下來,可他留下來卻是為了救他道上的大哥。原來他在這運河上看上的可是生辰綱!
上官曦勸他還是算了,可他卻一門心思哪怕一命換一命也要救他這個大哥。實在是沒辦法,總不能看著他白白送命。且不說他是烏安幫未來的少主,也是她的師弟,她的未婚夫婿,更何況這人也忒倒霉了,竟然落到了錦衣衛(wèi)的手里。
這錦衣衛(wèi)經歷大人陸繹年紀輕輕,眼里卻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狠勁。這人要是落在他手上,恐怕是求死無門,談什么一命換命,這個人是不會和你談條件,他并不覺得這個人的命能有多值當,端看是不是他所求。
這件事最大的轉圜余地便是幸得陸繹有所求。
和他說話并不費勁,不像那個傻子師弟。他赴了上官曦的約,開口便是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也正如上官曦所料,陸繹并不看重此人的性命,他要的是生辰綱。這便好辦,若能不得罪錦衣衛(wèi)就能救出一人,對于師弟,是最好的結局。
在上官曦把這些事情都安排妥當后,身邊也多了一個圍著她轉來轉去的大楊,而她的師弟謝霄,心里有的竟然是陸繹身邊的小捕快袁今夏。
說不失落,是騙人的,她心里很清楚,師弟謝霄在她心里占據的位置有多大。這么多年,他喚她師姐,有什么事情,都會和她商量,甚至那些事情,連老幫主都不一定知道。再大一點,兩人一起為烏安幫打天下。有次被山匪困住,她錯估了對方的實力,不幸失手被擒。山匪見她一女子,便想欺辱她。她當時做好了求死的準備,只要謝霄沒事,只要保住烏安幫,她死又何妨。誰知,謝霄他本可以自己逃走,但卻留了下來,保護了她。謝霄因保護她身受重傷,可他醒來的那一刻,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師姐,你沒事,太好了?!?/p>
上官曦愣住了,自小她便不是個愛哭的人,卻被謝霄的一番天真打敗。
那是她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被人保護。
隨后,幫主為兩人定親,那時,謝霄也還小。謝霄對她說:“師姐,委屈你了。”她并不委屈,見過謝霄保護自己的樣子,又有什么是委屈。她自然也認為自己對于謝霄來說,也是與眾不同的。
直到袁今夏出現,她才知道,謝霄對于她,可能是一切,是所有少女的情懷??蓪τ谥x霄來說,她只是他的師姐。那句“委屈”怕說的不是她。
可面對這一切的改變,她只能承受。有些事情時間太長了,成了習慣。
就像喜歡謝霄,一直都是她的習慣,戒不掉,只能痛苦。
上官曦捂了捂自己的手上的傷,當初還欺騙過蘭葉,這是她習武的傷口。若是讓蘭葉知道,這是自己最無助時的傷口,她還會覺得自己是個愜意江湖的奇女子么?
想著翟蘭葉,上官曦便寫下拜帖一封。最近她一直忙于烏安幫,忙于謝霄,忙于應對錦衣衛(wèi),卻是忘了這個朋友。她也要嫁人了,據說對方是大官,還愿意明媒正娶。蘭葉是奇女子,才情出眾,是值得人好好尊重對待。
誰知這拜帖送去好幾封,翟蘭葉卻絲毫沒有要見她的意思。
直到兩人再一次碰上。
上官曦見著翟蘭葉獨自一人臨窗而坐,依舊穿著那身為她鐘愛的白衣,裙擺袖口處繡著幾朵幽幽蘭花??傻蕴m葉的眉眼間,絲毫未見嫁人的喜悅。
“蘭葉?!鄙瞎訇剌p輕出聲。
翟蘭葉早已注意到上官曦,自她從那個街角出現起,她就在克制自己不去喚她。可是一想起她也曾打算用錢來買她,一時間,卻不知該不該上前,與她打招呼。她送來的拜帖,被她妥帖地收好,放在貼身的荷包里,卻不想,在這天香樓,再一次遇見她。
翟蘭葉還沒準備好和上官曦見面,她不想知道上官曦是不是真的這么看待她。如果她要是點頭說了一句“是”,她怕自己會殺了她。如果結局是她會死,她又何必追根究底。
上官曦已經看到她了,便向著她來了。今天的上官曦依舊是素衣打扮,只在裙尾和對襟處,繡了幾朵幽蘭,素雅大方,袖口緊系,不失江湖兒女的俠氣。
翟蘭葉只是稍稍走神,上官曦就坐在她的對面。
“蘭葉,”上官曦喝了會兒茶,眼看著兩人這么沉默地坐著,她主動開了口,“還沒和你道一聲喜?!?/p>
翟蘭葉有些恍惚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眼見翟蘭葉眉宇間的愁緒,上官曦倒是受了點她的影響,不自覺地想起最近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內心暗笑自己也不過是感情上的逃兵,只要師弟不說解除婚約,自己就當希望還在。她難得地嘆了一口氣,說:“終身大事,怎么能不是大事?”
翟蘭葉想起上官曦曾被人逃婚,如今這城里傳的沸沸揚揚的,便是“謝少幫主傾心他人”的流言蜚語,自覺失言,“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終究是莊買賣,他說成親,已是全了我的面子……”只是接下去的話,翟蘭葉也不想再說了。
上官曦是什么性子,見她這幅吞吞吐吐的樣子,又輕賤自己,倒是怒從心起,她猛地灌了自己一杯茶,抓住了翟蘭葉的手。
“他是不是八抬大轎來抬你?他是不是稱你為‘夫人’?蘭葉,這是你二人的事情,若是計較旁人的眼光,才真做了旁人眼里的買賣,”上官曦抓著翟蘭葉的手,微微有些緊。
翟蘭葉看著兩人緊握著的手,低眉一笑,抽回了自己的手,“事實是要付出萬兩白銀,蘭葉才能嫁給他,旁人的眼光也并沒有什么錯。”
“你何時在意起了旁人的眼光?蘭葉,你并不是這樣的人。”上官曦有些許迷茫,看著自己的手,便想上前握住翟蘭葉的手,誰知她卻往后躲了躲。
“我是怎么樣的人,上官堂主如何得知?”翟蘭葉舉杯品了品茶,一舉一動堪稱完美典范。在這個揚州城,雖說富人千千萬,若是要說誰是這文雅的典范,翟蘭葉可是典范中的典范。且不說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就這體態(tài)禮儀,翟蘭葉做起來都自帶風情。這可讓一眾富戶貴女們眼饞不已,一心盼著自己能和她一樣,達不成,便想著如何詆毀她,而她剛好是個最被人看不起的揚州瘦馬。說來也是諷刺,最風雅的女人,卻恰好是揚州城內地位最低的人。
可上官曦卻知道,翟蘭葉雖然將自己放在這套規(guī)矩里,卻一直很抗拒維持著這個風雅的面貌。原本這一切都已經是深入翟蘭葉骨髓的東西,卻被她無意識的抗拒和有意識的順從出賣了她真實的想法。
上官曦伸手抓著翟蘭葉的手腕,見她又要縮回去,急忙往身邊一帶,兩人的額頭就這么碰到了一起。翟蘭葉一抬頭,便看到一雙帶笑的眼,一時間有些恍神,竟也忘了自己的額頭生疼。上官曦忍不住笑了,她顧不上腦袋上的疼,撫著翟蘭葉的手。翟蘭葉竟然因為上官曦這舉動,原本抗拒的動作,被安撫了下來。
“蘭葉,你說過,這是你沒日沒夜練習琵琶的證明,一曲琵琶,十年苦功,”上官曦輕輕帶過翟蘭葉帶著老繭的指腹,“這是你說過的。”
翟蘭葉一時忘了抽回自己的手,看著揚州的風吹著上官曦鬢角的發(fā)。她的手順著翟蘭葉的掌心,一路輕撫到指尖,手心相連,酥酥麻麻,仿佛翟蘭葉的心,酸酸澀澀說不出的萬種滋味。上官曦還記得她說過的話。翟蘭葉抽回了手,“癢……”她頓了頓,“上官堂主……”
“你為何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喚我‘上官堂主’,怎的如此見外?”上官曦不解。
翟蘭葉語氣略帶諷刺,“是我不配。你是上官曦,是烏安幫的堂主,可我是……”
“蘭葉,”上官曦打斷了翟蘭葉的話,“你是蘭葉,你是揚州城內,最懂上官曦的翟蘭葉。”
這就是上官曦,上次,她也是這般斷了翟蘭葉的游移不決。
“你總說我是烏安幫的堂主,可你大概也聽說了,這城內到處傳著消息,說我?guī)煹苄挠兴鶎?,”上官曦苦笑了一下,“誰都在看我的笑話。你說你不配,可你得到的每一樣,都是你應得的。你等來了兩情相悅,我得到了癡心妄想,蘭葉,你說,是誰不配?”
上官曦面容雖冷,卻總是帶著一股韌勁。長久跑江湖,讓她識得人心,一雙眼總是帶著堅定,可現在,她看不清翟蘭葉??床磺逅秊楹我悖床磺逅秊楹瓮苑票?。
“蘭葉,原是我不配,所以,我的拜帖,你也不回?!?/p>
不是這樣的,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是你,是上官曦你要用銀錢來買我,你明知道這一切是我身不由己,是我無從選擇,是我將自己放在了貨架上任人挑選。翟蘭葉的內心掀起狂瀾,她從未因上官曦癡心妄想而疏離她??墒牵齾s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任由自己緊攥著手。
上官曦倒了一杯茶,遞給了翟蘭葉,說:“與你為友,有你知心,我很開心。”說著,她卷起了自己的袖子,將腕上的傷露了出來,鼓著勇氣,“這道疤,并非是我習武所傷。是那年,我和師弟一起去開辟新碼頭,失手被山匪所擒,是那幫山匪弄的?!?/p>
“你和我說這個做什么?”
“我不想騙你,蘭葉,我不是你想的那般快意江湖的女子,這道傷是我的癡想妄想。他曾救過我,當初若不是師弟,我早已自盡?!鄙瞎訇夭辉倏粗蕴m葉,而是看著窗外,今天的天氣真好啊,澄空萬里,只是天邊有一朵云,白的晃眼。
“你是因為報恩,才對謝霄以身相許?”
“不是,也是。要說完全因為報恩,也不盡然,我對師弟,情也是真的?!鄙瞎訇卣f完,便閉著眼,不再看著窗外。
翟蘭葉忽然覺得這話像一雙無形的手,抓著她的心臟,又將她眼里的上官曦揉成了粉碎,捏成了眼前脆弱的上官曦。其實上官曦的答案她早就知道了,只是聽她親口承認對謝霄的情,多少會有些許難過。她怎么可以如此委屈自己。
“既然是真的,何必要放手?”翟蘭葉輕輕敲著桌面,看向了窗外的那朵云。
“我沒有放手,蘭葉,是他放手了,”上官曦睜開了眼,看著翟蘭葉,松了松氣,“不說他了,說你。蘭葉,我將此事告知于你,是不想對你有所隱瞞,若你我相交對你有礙,大可直言,我現在,也沒什么不能受的了?!?/p>
窗外的云漸漸地散去。
“我沒有拒絕你的拜帖,”翟蘭葉將藏在荷包里的拜帖一一拿出,“我只是,只是不曉得該如何與你說,便收著了?!?/p>
上官曦看著自己的拜帖被整齊地放在翟蘭葉的隨身荷包里,心里不由地一顫。許是從來沒有人,將她的一言一語,放置得如此妥帖,如此慎重。她捏著翟蘭葉的荷包,手指微微泛紅。翟蘭葉見她如此,便開口道:“你既然喜歡這個荷包,不如,我贈與你?!?/p>
“蘭葉……”
翟蘭葉頓了頓,笑著看著上官曦,說:“小曦,我要嫁人了?!?/p>
這揚州的天,也不知怎的,這一方大晴好,那一隅卻傾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