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宮最深處的離淵宮中,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蕭瑟的琴音。
突然“錚”的一聲,琴弦斷了,此后寂寥無聲。
安瀾頹然地跌坐在地上,四肢無力,看著被琴弦劃破的指尖,她自嘲地笑了笑。
身旁一直靜候著的女娥急忙上前一步,攙扶起她,秀麗的眉頭緊緊皺著,小嘴還在不停的開合著
“仙子,這是怎么了?方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坐下了“
說完雙手捧起那受傷的手指,眼眶一紅
“定是這琴不好,損了仙子的玉體,讓仙子受苦了。奴婢這就稟告天尊,若天尊知曉了﹍﹍”
“是你吧”
安瀾看著她如此費力地演出,出聲打斷她
女娥臉上表情一僵,話語頓了頓,疑惑道
“仙子在說什么,奴婢怎么聽不懂”
“你自我三百歲時便被派來這里,沒有其他地方熱鬧,也不能給你什么好東西,著實委屈你了。如今你的任務完成了,該回去向你主子討賞了”
說罷揮了揮手,安瀾閉上眼,似乎不想再看她一眼
聽到這女娥心一驚,急忙解釋道
“仙子,秋兒跟了您這么多年,對您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污蔑我,請仙子明鑒啊”
說完還打了一個哭嗝,配上那梨花帶雨的風姿,別有一番滋味。
“你多年來近身照顧我,衣食住行,我不用進食,剩下的樣樣經(jīng)你手,衣服我穿著,異樣自能感覺到,這宮中每日我都親自灑掃。手腳也不好做?!?/p>
安瀾頓了頓,看了那哭得凄慘的女子一眼,接著說
“唯有那殿中的香,你每日親自點著,從不經(jīng)他人手”
安瀾換了個姿勢,背靠著冰玉枕,好讓自己舒服些
“還記得你說過,這是你去瀛洲向島主求來的安神香,仔細算算已經(jīng)點了有八十一天了。如果我沒猜錯,這是化神散吧。每日以我不能察覺的毫末微量,持續(xù)了這么多天,也終能毀了大廈?!?/p>
安瀾用手撐住額,待一陣眩暈過后,笑著站起來,穩(wěn)了穩(wěn)身子,向女娥走去,在女娥驚恐的眼神中,用手鉗住她的下巴,溫柔的看著她
“怎么這么害怕,是因為我還能站起來嗎。不用害怕,你應該向你的主子匯報你成功了,我現(xiàn)在只是一個廢人了,誰都傷害不了。”
話音落下,大殿外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一道身影逆光出現(xiàn)在了殿門口,慢慢地走過來
安瀾扭頭看著那道身影走近,她想真是威武高大,氣宇軒昂啊。不愧是這九重天的主宰,也是她的
“父親”
“您的目的達到了,接下來是要開啟您的計劃了?”
安瀾歪了歪頭,嘴角帶著笑意,仿佛一個天真可愛的稚子,在真心為父親慶賀。
可望進她的眼底,波瀾不驚,如同死水一片,空寂得可怕,黑沉沉的要把人拖進深淵。
那名叫秋兒的女娥趁著這個時候掙脫了安瀾的束縛,踉踉蹌蹌跑到眾仙中間
眾仙中處于領頭地位的男人開口了,神情似帶著不忍,最終又轉(zhuǎn)換為堅定
“闌兒,你知道為父也不想的,但這眾仙中只有你才有這個資格,只有你才能打開神界之門,只有你才能救仙界眾生﹍﹍”
男人越說越激動,神情越來越堅定,為了維持尊主的形象,不得不平靜下來,面容在掙扎中竟顯得扭曲可笑。
身后的眾仙跟著附和
“是啊,公主,你要為天界考慮呀!”
“公主,您做出的貢獻,我們永生難忘!“
“求您了,公主,我家幼子還未看盡世間繁華,您不能讓他跟著我們?nèi)チ??!?/p>
還有仙家看尊者神情不忍,粗聲粗氣道
“若天尊不忍,末將愿將公主綁去,為了天界,值了?!?/p>
“是啊,這樣多省事啊“
“對啊,就應該這樣,“
“是啊……“
越來越多的附和聲起,在眾愿達到一個最高點時,男人出口,眾望所歸
“闌兒,你也看到了,天界這么多生靈,為父不能只為一人啊,只能委屈我兒,請你為天界犧牲”
說完悲痛地一躬身,父對子行禮,眼前這一幕,又讓身后的眾仙感激涕淋。瞧瞧他們的仙尊,多么的深明大義,多么的大公無私。轉(zhuǎn)頭又對安瀾橫眉豎眼,仿佛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
只是
“憑什么“
無所謂的語氣讓眾仙恨得牙癢癢,年紀大的仿佛要氣暈過去了。
“仙子,你身為天界的一份子,在天界危難關頭理應做出犧牲,我只恨不能代替仙子,否則秋兒義不容辭”
秋兒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又為了主人黯然神傷,令許多人動容。
“天界的一份子?
一個虛偽又惡心的男人將我母皇騙下神界,又趁母皇生下我虛弱之際,將她抽筋撥皮,挫骨揚灰,為了飛升上神,害得她灰飛煙滅?!?/p>
“而身為她的女兒,若我不是有著一半的神脈,不是還有著你們所企盼的東西,我能活到現(xiàn)在?可這又能如何,你們?yōu)榱藢⑽姨攣?,舉族沖向昆侖山,將守護我的人與神獸屠戮殆盡。我還記得那天山上的雪都被染紅了,沖天的怨氣凝成實質(zhì)。我跪下那么卑微地乞求你們”
安瀾終年不變的眼眸終于有了變化,像厲鬼一樣充滿怨氣與恨意
“你們還有誰記得那個孩子說過的話,她說‘我愿意跟你們走,求求你們不要傷害他們了,我會乖乖的,求求你們了’。她是昆侖山上的公主啊,平日里傷到一點都要惹得眾人心疼,若是掉上一點金珠子,滿山的人都心疼的要命,鳥與獸為她銜來鮮花與漿果,直到她開顏才好呢。”
安瀾踉蹌地直起身子,用手一個個指過天界眾仙,字字泣血
“你們呢,你們看著那個孩童忘了母親的教導,跪在地上對她的敵人磕頭,沒有尊嚴地乞求。可那又怎么樣呢,就算磕出血,磕得頭腦發(fā)昏又怎樣,不會有人心疼的。你們當著她的面,將她的長輩,親人,朋友一一殺光,不留活口。你們將能關心她的人都殺了,然后將損失都歸在她頭上?!?/p>
安瀾笑著說
“你看,我們?yōu)榱藥Щ啬悖冻隽硕啻蟮臓奚?。這是你們想的吧,所以你們將我理所當然的鎖在九重天五百年,現(xiàn)在又心安理得地讓我為天界奉獻。這是你們給我?guī)淼?。?/p>
指尖一轉(zhuǎn),直指天尊
“而這一切的主導者,天界至尊,我的父親,您
居功至偉!“
話音落下,四地寂靜無聲。
天尊赤紅著眼,渾身發(fā)抖,一副氣急的模樣,用手指著安瀾
“好,好,好,長公主不服管教,在天界危急之時妖言惑眾,動搖人心,自私自利,給我押入天牢?!?/p>
在眾人圍上來前,安瀾眼風一掃,厭惡的說道
“我自己走,別拿你們的臟手碰我,否則,后果自負?!?/p>
路過秋兒時,她看著那張怯懦的臉,嘲諷的笑著說
“希望你別后悔”
略過眾人,走向殿外,走向天光大亮處,不帶猶豫。
﹍﹍﹍
祭靈臺處,空寂的連風也不愿路過,眾仙烏泱泱地聚集在一處,看著中央被縛神索捆綁的女子,為了防止她自毀元神,已經(jīng)給她喂下幻果,一種連神也可以迷暈的果子,卻神奇的生長在下界。
此時那女子靜靜地躺在祭壇中央,平時冷漠的臉龐柔和了下來,仔細看她的神情柔和,仿佛夢到了令她高興的事。
眾仙神色復雜,無一人出聲,靜靜的等待著他們的天尊。終于,那道身影在眾多目光中顯現(xiàn)在祭靈臺前,帶著眾仙的期盼,緩緩開口道
“兩千年前,眾仙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仙界邊緣在悄然崩潰,雖然我們已經(jīng)使盡了辦法,仍無法阻止。但最終蒼天留一線,我們可以進入神界躲避這場天災,為了這件事,我終生不悔!現(xiàn),開始祭靈”
廣袖一揮,眾仙即位,將自身法力投注到既定位點。
天尊看著中央沉睡的女子,目光深沉,有急流在其中涌動,片刻又沉寂下去。雙手結(jié)印,嘴中喃喃自語,隱約聽到
“諸天神靈,今……
愿隨吾愿,通神之路,開“
隨著陣法的運行,中間的人兒仿佛美夢被打擾,眉頭越皺越深,在某一個時刻周身氣息激蕩,驀然醒來,那雙原本屬于神明的金色眼眸,此時仿佛被鮮血充斥,身上的氣勢節(jié)節(jié)攀升,直到和神明比肩。縛神索碎成粉末,陣法驟然停止,眾仙被震飛,散落的四零八落。
而最后一字落下的天尊突然噴出鮮血,目光凝視著祭壇中央正緩緩站立的女子,滿臉的不甘心,他想要阻止,卻在瞬間被廢去一身修為,狼狽地被威壓狠狠壓在地上,連掙扎也不能。
在女子站穩(wěn)后,向來無風的祭壇被颶風包圍,眾仙被吹得七倒八歪,只能互相攙扶著堪堪站立,而落單的早已不知下落。
而風那么大,女子空靈的聲音卻清晰的響徹每個人的耳畔,仿佛吹響死亡的號角
“諸天神靈,今有女安瀾,以此身為祭,鮮血為引,魂魄為契,
愿隨吾愿,九重天界,滅!”
話落,颶風擴散,所到之處,皆為靡粉。
颶風中心卻是一派寂靜安寧,女子的身影慢慢虛幻,在破碎之際,頸間那條隱形的項鏈中竄出一只通天巨獸,悲戚地哀嚎著,用巨大的獸爪小心翼翼地將她圍攏。
安瀾不知為什么,竟從那巨大的金色獸眼中,看出了深沉的悲傷,仿佛……
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