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沅最近狀態(tài)很不好，接連幾日夜半難入睡，清晨沒人叫就醒不來，總是夢到欒云平在一片虛無中說著恨他。

還因為精神恍惚在舅舅面前出了岔子，挨了頓罵回來修養(yǎng)。

他在小院的海棠花前坐著，發(fā)了一早上的呆，沒有一個下人敢上前打攪。

忽然飄起雨絲，涼涼的覆在他額頭，段沅像才醒了似的跳起來，回屋換了身衣裳，竟然是件蘆青灰的大褂，胸前用銀絲繡著竹影，正和他的身材，走起來一派瀟灑。

一直躲著的下人見氣氛稍有好轉(zhuǎn)趕緊跑出來恭維。

“爺來唱上一段，你們聽聽怎么樣？”段沅冒著雨站到了院里，下人忙勸卻被阻止。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是睡荼蘼抓住裙衩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處牽......”

調(diào)門兒有些不準(zhǔn)，但是細(xì)細(xì)聽能聽出來是《牡丹亭》中杜麗娘的詞兒。大白嗓夾著，就這冷雨，還真聽的人心里瓦涼瓦涼。

正巧段軍長手下的副官過來傳喚，聽見有動靜便在門前站了一陣兒才敲門。

段沅不敢穿成這樣去見舅舅，待換了衣裳到書房，迎接他的劈面就是一耳光。

“你染上的是什么毛病？我原以為你愛聽曲兒只是消遣，怎么還將人養(yǎng)到我的公館里，交代給你的事也辦不好！”段軍長一邊暴怒一邊拿起一沓文件摔在外甥臉上。

段沅被斥的身子一震，他沒想到事情傳的這么快，院子里他下了禁令，難道是德云班發(fā)現(xiàn)了欒云平身死去找段軍長討公道？他們應(yīng)該沒這么蠢！

“對不起舅舅，是我錯了?！鼻闆r還不清楚，他先低頭認(rèn)錯。

“趕緊把人弄出去，你自己以后也別再唱了，男不男女不女成什么樣子？！我看你待在公館把妹妹們都帶壞了，找個地兒搬出去吧！”段軍長倒是知道的不多，但他極其討厭這些跑江湖賣藝的。

逢年過節(jié)只把他們當(dāng)個玩意兒耍鬧耍鬧，看不得自家人這模樣，過年聽他唱那出游園驚夢就多有不適，誰知后來竟從四丫頭那處聽到人在院里養(yǎng)了個說書唱戲的，還為此耽誤了差事便失望至極。

段沅的母親是他妹妹，多年前出嫁已沒了聯(lián)系，他不過可憐妹妹命賤才把這主動投奔的小子留下來，還同意他改了自家姓。只是這外甥是個不成器，倒也不必放在眼皮底下膈應(yīng)。

段沅一頭扎在磚地上，已是冷汗涔涔，跪了半晌卻不見應(yīng)答，只好退下去。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看清楚沒有？你們把他丟到亂葬崗了？”他回到自己院子抓住下人問話，疑心是這人冤魂不散打攪自己。

“真...真死了，也丟...丟過去了，那天晚上就下了大雪，老天爺都不可憐他...”下人生怕被追責(zé)，才不敢說出實情，不過那人身上的傷口他看過，又遭雪災(zāi)，非是大羅神仙否則怎么救回來。

——

云水樓里，高峰貼身守了欒云平三日整，才盼到人醒，一是實在傷重，二便是大夫開的那位藥，麻痹精神免他傷口疼痛。

可曼陀羅毒性甚大，不能多用，三日后藥量減輕他清醒的時日變長，身上的疼痛就越發(fā)顯著起來。

“我都沒想到還能活著回來，當(dāng)時就是覺得虧，為了些個年貨把命丟了?！睓柙破讲幌肟锤叻逡荒樐氐墓順幼?，打定主意要逗他笑笑，可是輕聲說著話嘴角也疼得發(fā)顫，狠狠忍著才沒痛出聲來。

“歇著吧，少說話?！备叻褰o他掖了掖被子，眼里終是沒蓄住淚。

“你別哭啊，咱倆到底誰受傷呢？就這還當(dāng)小師叔呢？”欒云平想伸手安慰他，卻慘白個臉半天動喚不了。

眼圈全紅了的小師叔趕忙端了盆說出去換水，其實是蹲在門口捂著嘴默哭，屋里人當(dāng)他走了才肯叫兩聲發(fā)泄。

不過一個痛的是身，一個痛的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