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搖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只覺得腰間被一只手攬住,葉白衣微微皺起眉,一掌對向溫客行,二人不躲不閃撞了一下。
葉白衣撞到溫客行的手掌,只覺得一股詭異深厚的內(nèi)力,心里微微一震。
溫客行鉗住楚搖的腰,往后退了幾步,旋步側(cè)身擋住楚搖,也借此站穩(wěn)腳步。
溫客行這才陰森地看向葉白衣,一雙眼笑意更甚,微微瞇起來,他此時看人的目光,竟叫葉白衣想起了毒蛇,陰冷非常,交著在人身上,如跗骨之蛆一般。
溫客行“古僧弟子,半夜三更對我未過門的夫人拉拉扯扯,那古僧便是這樣教導(dǎo)你的么?”
葉白衣“楚搖,他可不是什么好東西,你還站的直直的跟個門板似的讓他隨便摸?!?/p>
楚搖翻了個白眼,越發(fā)靠近溫客行對葉白衣挑了挑眉。
葉白衣“我可是來救她的,你不要不識好歹?!?/p>
溫客行在葉白衣上上下下掃了一圈,心里想著,這看東西不知道是個什么怪胎。
葉白衣“姓溫的小子,你看楚搖明明內(nèi)功深厚,真面目也肯定尚可,為何要以假面示人?要么就是她的真身已經(jīng)快死了,要么就是已經(jīng)死了,她的底細你知道么?你的底細又是怎樣一副面孔?”
溫客行“不知底細?老鬼,你沒聽說過什么叫做白首如新,傾蓋如故么?倚老賣老就罷了,你管天管地,還要管拉屎放屁不成?”
葉白衣“小子找死?!?/p>
眼看著這二人你來我往打得不可開交,楚搖心里明白,一個是鬼谷谷主,一個是長明山古僧,至于自己,也難怪葉白衣看得出來她這是假面,溫客行都看得出來,他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老東西還看不出來,那可就奇了怪了。
江湖中,人人都在為琉璃甲而夜不能寐的時候,在這條荒無人煙的橋上,江湖上極負盛名的,全在今天晚上聚齊了。
溫客行出招都狠辣非常,楚搖是聞所未聞,詭譎之處和顧湘出手很像,但是比顧湘要高明太多,楚搖心里想著,見多了坦蕩儒雅的溫衍,這個陰森狠戾的溫客行,倒是讓楚搖覺得別有一番風(fēng)味,故此看的更加起勁。
這時,楚搖忽然感到有水滴從天上掉下來,風(fēng)好像更涼了些,幾滴雨水落下后,雨絲忽然密集起來,一場夜雨,竟然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來了。
楚搖“我說二位,這都下雨了,怪冷的,咱們差不多散了吧?”
那口氣簡直不像在圍觀—場兩大絕頂高手的過招,倒像是在看猴戲。
葉白衣哼了一聲,身體倏地往后拔了三丈遠,落地時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亂的衣襟,他那飄移出塵的袖子被溫客行撕了一角下去。
葉白衣默然掃了溫客行一眼。
葉白衣“你已是強弩之末,方才若是不停,十招之內(nèi),我定能取你性命。”
楚搖“葉古僧,你身為前輩高人,何必對小輩趕盡殺絕呢?”
楚搖以一種趕緊回你那深山老林種花養(yǎng)鳥去吧,何苦想不開地大老遠地跑來岳陽,當這攪屎棍子?
誰知這句話好像提醒了溫客行一樣,此人記吃不記打地繼續(xù)嘴賤。
溫客行“你這老東西已是明日黃花,若你能活到那時候,十年之內(nèi),我定能取你性命。”
葉白衣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聞言一愣,隨即竟笑起來,他那張石頭菩薩似的臉,微笑尚且驚心動魄,這一大笑,楚搖簡直擔(dān)心,那僵硬的五官會被他這過于劇烈的表情給掰斷了。
葉白衣“取我性命?好,五十年了,還從沒有人敢和我說過這種話,我便等著你來取我性命?!?/p>
他說完要走,卻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頭若有所思地望向楚搖,沉默了半晌。
葉白衣“你的傷已是強弩之末,心魂懼損,沒有下手的余地,我沒辦法救你?!?/p>
楚搖聞言神色不動,覺得有些好笑。
楚搖“哦?那我豈不是必死無疑了?”
溫客行整個人一震,難以置信地轉(zhuǎn)過頭去看著楚搖,她依然一副十分悠然愜意的模樣,稀薄的雨水打在她身上,好像不偏不倚地避開了她一樣,像是泛著暗淡的幽光一樣。
葉白衣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忽然一句話都沒說,轉(zhuǎn)身便走了。
楚搖見溫客行傻站著不動,被雨淋得渾身都濕了,烏發(fā)貼在臉上,還仍舊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著她。
楚搖“溫公子,你傻站著干什么?受傷了還是…”
楚搖突然說不出口了,因為溫客行忽然走過來,貼近她,用冰冷的手撫上她的臉。
雨水從溫客行的臉上滑落,四下靜謐得只有淅淅瀝瀝的水聲。
他面無表情,凌亂的頭發(fā)搭在蒼白的臉上,那眼珠烏黑,便叫楚搖想起初見時,他從酒樓上漫不經(jīng)心地掃視而過的樣子。
溫客行“我小時候,我娘逼著我念書,我爹逼著我習(xí)武,我們住的那個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在外面偷雞摸狗爬樹上房,只有我一個在院里讀書練劍,非得天都黑下來的時候,才能出去放松一會,每次我都是剛剛興高采烈地加入游戲,別的孩子的爹娘便喊他們回去吃飯了?!?/p>
楚搖想躲開他,可偏偏看見了溫客行那種微許茫然的神色,雨水壓在了他的睫毛上,他飛快地眨了一下眼,那雨水就順著他的臉頰從下巴上淌下去,給人一種他流了眼淚一般的錯覺。
溫客行“我那時候特別恨我爹娘,便和他們賭氣,我爹跟我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等長大了再要用功便晚了。我想,等長大了再要偷鳥蛋打彈珠,可也晚了呀?!?/p>
溫客行話音頓住,將“晚了”兩個字含在嘴里,又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刻意咀嚼那種苦澀一樣,然后勾過楚搖的脖子,抱住她,就像個身體發(fā)育過了頭、心卻還幼稚著的大孩子,滿是委屈地抱住她。
溫客行“你的傷是沒得救?”
楚搖“我…沒有…”
溫客行“還有幾年?兩年…還是三年…”
楚搖感受到他細微的哽咽聲,忽然所有想解釋的話都哽住了說不出口。
楚搖“溫客行…”
溫客行忽然松開了她,搖搖頭,往后退了一步,隨后又往后退了一步。
溫客行“我這一輩子,想快快活活玩的時候,沒能快活,等長大一點,想跟著爹娘習(xí)文學(xué)武了,又沒有人教了,你說….豈不是十分不合時宜?幸好……”
他斂去笑容,眼眶周圍紅了一圈,看了要楚搖轉(zhuǎn)身便走。
幸好,我還沒到特別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