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的石榴酒仿佛還留有夏天的味道,在燈下溫成殷紅色,于琉璃盞中閃耀著一種奪目的迷光。 喝到胃部發(fā)暖,蘇潼瞇起眼睛,錯以為自己透過散發(fā)著微光的酒見到了李嘉圖的眉眼。臺門自釀的石榴酒不是第一次喝。那年冬天,符家人給他們寄了一瓶…… 李嘉圖出國前的那個冬天,和幾個朋友一道去了一趟山西。歸來那天,杭州下了一場大雪。蘇潼清晨前往靈隱寺時沒料到這場雪,回來去接李嘉圖,落魄狼狽得讓他都不敢認了。 “怎么頭發(fā)落了雪,也不拍一拍。你看,都濕了?!崩罴螆D沒顧上通道后面還有人,用摘下來的羊毛手套往蘇潼頭發(fā)上擦了好幾回,終究沒什么效果,他輕微地嘆了一聲。 蘇潼一手拉過他的行李,一手牽住他,讓出過道,問,“你朋友呢?”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崩罴螆D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扭頭看看蘇潼。 他挑眉道,“叫聲聽聽?!? 李嘉圖定定看了他兩秒鐘,低頭往他肩頭上蹭了蹭,小聲叫道,“阿娘~” “走走走?!碧K潼推開他的腦袋。 并沒有直接回家,兩人繞到了機場的咖啡店買咖啡。李嘉圖急著連接網(wǎng)絡記一些飛機上聽到的東西,一進咖啡店就自顧自找地方坐下來,掏出筆記本。 蘇潼買好了咖啡放到他面前,問,“什么有趣的事?” “徽派建筑……”他盯著電腦屏幕,連眼睛都沒抬,撇嘴露出了糾結的神情。 蘇潼知道他也說不出更多解釋,索性就不追問了,把咖啡放到他面前。誰知他順手一碰,險些把紙杯碰倒,好在蘇潼眼疾手快扶住了杯子。 ——李嘉圖還是看著電腦,手下摸摸索索,先是摸到了蘇潼外套的衣袖,然后是他腕上的手表,抓了抓他的手背,從掌心里取出自己的咖啡。 “對了,我給你記得明信片收到了嗎?”他喝了一口咖啡,終于從電腦后面抬起眼睛,問。 蘇潼昨天收到了那兩張手工畫的明信片。從郵戳上看,是從朔州寄回來的。 家里留有很多空白的明信片卡片,李嘉圖每出去一次,都帶上幾張。途中見到他覺得好看的建筑或者裝飾,都在明信片上親筆描畫出來,然后給蘇潼寄。這次也不例外。 “收到了兩張,一張是一座塔,另外一張是一座殿?”蘇潼說。 李嘉圖合上筆記本,眼中頓生出閃耀的光芒,在咖啡店墻角旁的暖燈中,如同金色的星辰。他笑道,“殿是佛宮寺的大雄寶殿,建于五代十國。先有寺,后有塔。釋迦塔是遼國蕭太后蕭綽斥資建造的,因她是應縣人士。塔內供奉著釋迦牟尼佛牙舍利,純木構塔式建筑,使用的斗拱種類近六十種,我畫了幾種特別的在明信片上,見到?” 蘇潼喝著咖啡,微笑點了點頭。 “原先畫的那個設計圖正好有幾個地方不知道怎么解決連接穩(wěn)固方式,這回去了,基本上都想到。晚上我做一個模型試一試。”李嘉圖喝咖啡近乎牛飲,咕嚕咕嚕,放下杯子還問,“我買的木料到了么?” “早晨是接了一個快遞電話,放在代收點,還沒取?!碧K潼想到他那些木料就納悶,“怎么突然間要買木料?” “我不是在畫圖了嗎?差不多收工了,可以開始做模型了?!崩罴螆D比劃著,看他還是不明白,道,“真的房子我沒錢造,現(xiàn)在純木構造的房子也沒人愿意出錢造了。我搭個模型……搭個我覺得最好看的房子,送給你。” 聞言,蘇潼呆了一呆。 李嘉圖本來說得挺興奮的,可或許是看蘇潼愣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端起紙杯,呷了一口咖啡,半晌道,“不過從設計圖上看,搭起來也得花好長一段時間?!? 蘇潼回過神來,微笑說,“不急,有的是時間?!? “嗯?!崩罴螆D點頭,開玩笑道,“反正也住不了?!? 他噗嗤笑出聲來。 李嘉圖在紙杯的杯口滑動著指尖,看著隔熱套出神。 他的食指和無名指上都留有刀傷,那是做模型時不小心劃開的傷。有好幾道,淺的看不見,深的則是細細的線。蘇潼看著他在燈下發(fā)亮的指甲,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嗯?”李嘉圖回過神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蘇潼收回手,笑問,“快過年了,要不要訂機票回家?” 李嘉圖搖搖頭,“不了,我和爸爸媽媽說了,今年不回家過?!彼忉尩?,“我想在去日本以前,先把模型搭出來一點。去東京住哪兒,我都還沒找的,想趁這幾個月都辦齊了,跑來跑去有些麻煩。而且……” 話說到一半,李嘉圖刻意的停頓讓蘇潼明白了他沒有說完的話。姥姥的忌日就在新年那幾天,蘇潼從來不愿意在這幾天去李嘉圖家,所以這幾年李嘉圖過寒假,都不怎么愿意回家過年。 不過李嘉圖是不愿意,蘇潼總是勸他回家。他總是只在家里過除夕和初一,然后很快就回到蘇潼身邊,還給他帶爸爸媽媽發(fā)的壓歲錢。 “還坐嗎?要不要先回家?”蘇潼問,已經(jīng)拿起了李嘉圖的電腦包,不料他的速寫本從里面掉了出來。 李嘉圖一邊把電腦給他,一邊彎下腰來撿速寫本。 蘇潼裝好了電腦,起身問,“看看?” “飛機上畫的。我跟你說,這幾種斗拱搭配起來,抗震能力超高!”李嘉圖翻開速寫本,“到時候我在東京也能搭,空運回來都沒問題?!? 蘇潼學著他過于興奮的語氣,“超~高~” 本文由攻 眾號(一 顆檸 檬怪)整理 更多小/說漫畫廣 播劇腐 劇資原盡在朋 友圈每 日更新 “對!”他無比確認地說。 從航站樓里出來,才發(fā)現(xiàn)外頭又飄起了雪。 李嘉圖指了指背上的電腦包,“圍巾在里面?!? 蘇潼打開包,把圍巾取出來遞給他。 他轉過身,將圍巾給他戴上。 “你不戴?”蘇潼趁他給自己戴圍巾,從他的羽絨服里掏出手套,“讓你用手套擦我頭發(fā),到現(xiàn)在也沒干?!? 李嘉圖滿不在乎地把手套拿回來,揣進了口袋里。 蘇潼在風衣里找了找,將自己的手套遞給他。 “咦?這是什么?”他戴著手套,低頭見到掉在地上的護身符。 蘇潼撿起來,擦了擦上面的雪水,“靈隱寺求的,給你帶去東京。保你平安。” 他挑眼盯了他半天,拿過那張寫了咒語、疊成小三角的黃紙,扯了扯上面的紅線,“蘇老師,你好迷信??!” “沒辦法啊,我法力沒那么強大,跨不過海。”蘇潼笑道。 李嘉圖把護身符在他面前晃了晃,陰陽怪氣地念著咒語,“天靈靈,地靈靈~保佑我們蘇老師~” 聽他這帶著諷刺意味的咒語,蘇潼自嘲地笑了笑,問,“保佑我什么?” “保佑你法力無邊,我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你也能把我抓回來?!崩罴螆D取出錢包,把護身符放進夾層。 結果那天早上,蘇潼接到的快遞電話,送來的并不是李嘉圖要的木料,而是從紹興寄來的兩瓶石榴酒,還有一副春聯(lián)。 除夕那日他們把春聯(lián)貼在了家門口,一直到現(xiàn)在,掉了顏色,也還沒有撕下來。 符家臺門第三進的小堂前,平梁上立侏儒柱,承背槫,兩側挾以叉手。這是宋代的特征。相較于其他房間,都是有侏儒而無叉手,留的是明清的設計??紤]到臺門其他地方都找不到宋代其他建筑特征,這一處設計恐怕只是設計者的匠心獨運。 當年李嘉圖來,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地方。經(jīng)過向主人家打探,才知道原來祖上出的進士后來入了工部,也就是以前的建筑師出身。這一進的小堂前是主人自己設計的。 先前李嘉圖懷疑,一開始符家人不走正門,也確實如此。因為符家正門的對面,原先地勢往下,一直到了這位工部官員擴建臺門,才重新改造,自后開始走正門。 “蘇老師,你在這里做什么?”弄堂盡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蘇潼打了個激靈,猛然回過頭。 見到從陰暗處走出來的人,瞬間提來的心才緩緩放了下來。 木屐在噠噠噠作響,蘇潼覺得額角的青筋在跳。施詩磊認真說話的時候,聲音和李嘉圖很像,蘇潼精神恍惚時,聽錯過幾次,總以為李嘉圖也在臺門里。 施詩磊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抬頭望著平梁,“看什么呢?” “哦,沒什么……”蘇潼重復看了一眼梁上的侏儒柱,說,“梁下好像有燕巢?!? 他嘆氣道,“不過燕子很久沒回來了。不知道今年開春,能不能見到。” 蘇潼皺起了眉。他轉而問,“什么事呢?” “符欽若看你喝多了,煮了醒酒的茶湯,讓我過來問你要不要喝?!笔┰娎谡f著往外頭指了指,未等蘇潼回答,已經(jīng)走回去,“我回去給你端來吧,頭昏著也不好睡覺。” 蘇潼跟上去,客氣道,“我自己去拿吧。” “那更好了。嘖,我刻章刻到一半,被他叫出來,煩死。”他抱怨了一句,“襪子都沒穿?!? 他低頭看了一眼他光著的腳,“怎么……” 施詩磊笑道,“我把刻章的臺子搬到床上了。他自己在房間里圍爐寫春聯(lián),盡是差遣我。對了,你回家的時候帶一副春聯(lián)回去吧,快過年了。多住幾天,我章子刻完了送你?!? 蘇潼詫異道,“送我?” “嗯,很久不見了。送你點東西做新年禮物,你帶回來的茶點很好吃,我都想去日本了?!笔┰娎趯λ麛D了擠眼睛,“讓李嘉圖多寄點兒回來嘛!” 他笑道,“好。章……刻了什么?” “春燕歸巢?!苯?jīng)過門檻,施詩磊跳了過去。 蘇潼起先以為木屐會掉在地上??蓻]有。落地的聲音讓他想起那年夏天,李嘉圖穿著木屐跳過了高高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