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的影子在地面拖成扭曲的長蛇,月光從他背后漏進來,在林昭腳邊碎成一片銀渣。
"林兄弟。"陳九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發(fā)悶,"有些話,原不該這時候說。
可你總該知道,你拼命護著的那些'火種',不過是別人手里的棋子。"
林昭倚著窗欞沒動,指腹輕輕蹭過雪狐頸間的絨毛。
這只小獸不知何時蜷成了毛團,此刻卻豎起耳朵,尾巴尖微微發(fā)顫——和他初見雪狐時,那只被獵人陷阱困住的小獸,抖得一模一樣。
"陳兄這是何意?"他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尖,青布襪上還沾著后巷的薄冰,"我不過是個流民散修,能被誰利用?"
"赤組織。"陳九往前走了半步,影子裹住林昭的腳,"你當真以為,他們把你丟進這亂世,是為了什么救民水火?
當年我也信過,帶著弟兄們?nèi)賯}、劫漕銀,結果呢?"他喉嚨里滾出一聲冷笑,"上頭一封密令,說我暴露了,讓我自生自滅。
現(xiàn)在輪到你了,他們許你系統(tǒng)、給你靈獸,不過是要你替他們試這趟渾水的深淺。"
林昭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想起現(xiàn)代時,導師指著老照片說"赤"的先輩如何在戰(zhàn)火里護著古籍,如何在饑荒年分糧票給百姓;想起上個月在遺址清理時,從磚縫里摳出的半截日記,墨跡暈開的"火種不滅"四個字。
可此刻陳九的話像根細針,正往他最珍視的地方扎。
"陳兄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他抬眼,目光掠過陳九袖中若隱若現(xiàn)的銀光,"難不成...你也是赤的人?"
陳九的瞳孔猛地縮了縮。
他突然伸手抓住林昭的手腕,指節(jié)因用力泛白:"我是!
我替他們擋過三刀,替他們背過黑鍋!
可他們連句交代都沒有,就把我當破布一樣扔了!"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林昭,聽我一句勸,別重蹈覆轍。
這世道改不了,你護的那些書生、百姓,明天就可能跪在新皇腳下喊萬歲——"
"夠了。"林昭抽回手,聲音輕得像片雪,"我累了,陳兄請回吧。"
陳九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他退到門口時,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陰翳:"你會信的。
等你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個提線木偶,就會回來找我。"
門關上的瞬間,林昭倚著門板滑坐下去。
雪狐立刻湊上來,濕熱的舌頭舔他冰涼的手背。
他摸出懷里的密信,"斷刃現(xiàn),星火藏"六個字在月光下泛著暗黃。
原來陳九袖中的令牌,是"斷刃"——赤組織內(nèi)部清理叛徒時用的標記。
他合眼時,后頸突然泛起涼意。
這是系統(tǒng)預警的征兆,每次他要進入那個夢境前都會這樣。
...
硝煙味刺得人睜不開眼。
林昭蹲在斷墻后,看著對面那個穿灰布衫的少年。
小石頭的左腿被炸得血肉模糊,懷里卻還死死抱著個鐵盒——里面是他們從日軍倉庫里搶出的《天工開物》殘卷。
"林哥..."少年的聲音像被揉皺的紙,"我走不動了。
你帶著...帶著火種跑。"
林昭想沖過去,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腿像灌了鉛。
他看見小石頭的手指深深摳進泥土里,指甲縫里全是血;看見他胸前的赤徽章被彈片劃得坑坑洼洼,卻依然閃著微光;看見他最后一口氣吐出來時,鐵盒"當啷"一聲落在林昭腳邊。
"一定要帶出去..."
林昭猛地驚醒,冷汗浸透了中衣。
窗外的月亮已經(jīng)偏西,雪狐正用腦袋拱他的手心,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嗚咽。
他摸了摸枕頭下的鐵盒——那是他穿越時唯一帶來的東西,里面裝著小石頭用命護下的殘卷。
清晨的客棧飄著粥香。
林昭蹲在廊下收拾行李,雪狐蹲在他腳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掃過青石板。
陳九坐在門檻上擦刀,刀身映出他半張臉,眼尾有道淡紅的疤,像道沒愈合的傷口。
"林兄弟這是要出門?"陳九抬頭,笑容很淡。
"想去余燼的據(jù)點看看。"林昭把包袱系緊,故意讓繩子松了一截,"翠娘說他們在城外破廟藏了些書,我...我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陳九的指尖在刀背上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擦:"我陪你去。
這世道亂,多個照應。"
林昭點頭,余光瞥見雪狐豎起耳朵,順著穿堂風溜到陳九身后。
小獸的鼻子動了動,突然發(fā)出短促的"嗷"聲——那是他們約定的"確認"信號。
林昭喉結動了動,雪狐剛才湊近時,嗅到了陳九衣袖里若有若無的腐朽香氣。
那是赤組織內(nèi)部特有的偽裝香料,當年叛徒泄露情報后,總部用這種摻了腐葉汁的香粉混淆追蹤。
廢棄古廟的斷墻爬滿藤蘿,風穿堂而過時,積灰撲簌簌往下掉。
林昭站在供桌前,假裝翻找"余燼的密信",實則用指尖在青磚上畫了道冰痕——這是御獸術里的"寒霧障",能隔絕五感,讓闖入者分不清方向。
"找到了!"他舉起一張泛黃的紙,轉身時故意踉蹌,撞得供桌上的燭臺搖晃,"陳兄你看——"
話音未落,陳九的刀已經(jīng)抵住他的咽喉。
刀身很冷,冷得林昭想起小石頭最后那口吐在他鞋上的血。
"你果然在騙我。"陳九的聲音像淬了毒,"余燼根本沒在這藏東西。"他另一只手扯下臉上的人皮面具,猙獰的疤痕從左眼尾直貫下頜,"但你更蠢,居然敢引我到這種地方。"
"是么?"林昭笑了,"那陳兄看看背后?"
陳九猛地轉身,正看見雪狐從陰影里竄出。
它的身影像被揉碎的月光,前一秒還在梁上,下一秒已經(jīng)撲到陳九肩胛。
小獸的爪子刺破衣物,尖銳的痛讓陳九悶哼一聲,刀當啷落地。
"夢影步..."陳九捂住傷口后退,血從指縫里滲出來,"你早知道我是誰。"
"從后巷看見制川烏藥渣時就知道了。"林昭彎腰撿起刀,"謝無病的傷是你下的手,對吧?
你想讓我分心,再趁機動搖我的信念。"
陳九突然笑了,笑聲混著血沫:"你贏了又如何?
你以為赤是為了理想?
他們..."他的目光掃過林昭懷里鼓起的鐵盒,突然住了口,"等著吧,你早晚會知道,你護的那些東西,有多可笑。"
廟外傳來烏鴉的啼叫。
林昭看著陳九踉蹌著撞開廟門,血滴在青石板上,連成歪歪扭扭的紅線。
雪狐湊過來蹭他的手,他卻望著鐵盒上斑駁的彈痕,想起小石頭最后那句"一定要帶出去"。
赤的真正意圖,當真如陳九所說?
風卷著枯葉撲進來,吹滅了燭火。
黑暗里,林昭摸出鐵盒中的殘卷,指尖觸到卷末那句被血浸透的"火種不滅",突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不管怎樣,他總要把這火種,帶到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