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季來的格外晚,如今已近五月,才芳草初露,綠芽初抽,故而往年三月便要舉行的春狩便硬生生的拖到了五月。又因為春狩是南國的大日子,出不得半分紕漏,而母親自三年前的事情之后,便日日派人看守著我,即便是入宮,也不許我隨意走動,明明在一方天地之下,二人竟是生生無法有一面之緣。
今年,母親終于同意我出府參加圍狩,也許在他們大人的眼里,孩子之間所謂的情誼,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飛速的消失。
不過,雖然狩會遲了一些,但終究還是要大張旗鼓的舉辦的,而安國公爵府的容安郡主,自然還是狩會上最閃亮的那顆星星。
今日含和特地著了一襲淡緋戎裝,翻身輕盈的躍上一匹健碩的棗紅色的駿馬,手拉韁繩,回眸一笑。
她自覺得自己竟是有著男兒也不可匹配的颯爽英姿,明媚爽朗。畢竟常順公主是皇家出了名的美人兒,而安國公則出身江左陳郡謝家,連皇三子都說,每次郡主出面,都要看癡不知多少王子皇孫,容安郡主的驕傲,可是有大把大把的資本的。
“阿特!”
只聽一聲班馬嘶鳴,一個身著天青色繡莽紋織錦戎裝的俊朗青年停在了含和的身側。青年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劍眉星目,如玉山上行,光彩照人。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老三蕭文煥。
含和一拉韁繩,回首朝著蕭文煥燦爛的笑起來,一邊揮舞起手里的鞭子:“三哥哥!你來的好遲,柱國侯府的世子都已經開過弓了!”
蕭文煥不置可否的一挑眉,從身后的小廝手里接過長弓直箭,一夾馬腹,便向著遠處的樹林沖去,少年意氣風發(fā)的聲音順著清風飄來:“你且等著,本王這就為你射頭鹿來,滅了那林家小子的威風!”
聞言她不由的開懷起來,急忙也取了弓箭,打馬追去。
因為皇帳中事務繁忙,皇后多要依仗這個兒子,故而不到兩柱香的功夫,蕭文煥就策馬回營,而身后的小廝則抬著大大小小的獵物,足可見得這些年他的騎射武藝精進神速。
蕭文煥回營之后,含和又一個人在林子里轉了一會兒,打了些不大不小的諸如兔子啊這類的獵物,心生沒趣,便也策馬回營了。
她這才剛剛下馬換了衣服,就聽到帳外一些世家小姐在小聲閑話,好奇心驅使下,她忍不住也做起了隔帳偷聽的事兒,雖然教習姑姑覺得這實在有辱風度,但最終還是拗不過從小就捧在心尖上疼的姑娘,反正含和躲在帳子里,也沒人看見她,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由著她去了。
含和趴在門縫聽了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這幾個姑娘左右聊的不過是王公貴子,最多的還是當下最炙手可熱的幾個英才,臨淄王蕭文煥、柱國世子林傾容、虎威將軍的長子褚和,還有……皇七子蕭文煊。
正當她聽的起勁的時候,外面又是一陣嘈雜,這時帳外的幾個貴女不由的小聲驚呼起來,原來是皇七子狩獵回營了。
且不說有顯赫如嫡皇子的臨淄王,如貴妃所出的皇四子蕭文烜、文淑妃所出的皇五子蕭文煜還有路昭儀所出的皇六子蕭文熠,個個都算的上是人中龍鳳,論資排輩,怎么也輪不著他一個小小淑儀所出的皇子出頭。
三年了,她已經三年沒有見過他了,可不知為何,一提到他,含和的心里的某個地方,依舊禁不住的泛起一陣漣漪。
不自覺中,含和拉開了簾子走了出去,帳外的幾個貴女見狀一臉驚慌,急忙行禮,含和心不在焉的沖她們揮了揮手,免了禮數(shù),眼神卻在人群中尋著蕭文煊,可惜人多眼雜,她也不好表現(xiàn)的太過明顯,故而一不留神就看不見他的蹤影了,含和不免有點失落的咬了咬嘴唇。
這時突然有人從后面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還語氣故作低沉的說道:“謝大小姐,如此心不在焉,究竟是為何啊,本仙人恰巧無事,倒可與爾分說幾分?!庇媚_后跟都能想到普天之下除了蕭文熠還有誰有這么大的膽子能跟我開這種低級的玩笑,我一把掀開他的手,轉身撅起嘴瞪著他,末了也未說什么,輕嘆了口氣就走了,反倒叫向來聰明絕頂?shù)牧钕露擅恢^腦,不曉得自己哪里得罪了我這個小祖宗。
含和也不知為何,從尋不著那人的身影后,就一直悵然若失,直到夜里開了席會,被熱鬧的氛圍一熏,這才慢慢又開懷起來。
按照規(guī)矩,諸位皇子要先呈上自己今日圍狩的成果,向皇帝祝禱,而后皇帝再論功行賞。頭一個上來的自然是皇后所出的皇三子臨淄王,只見蕭文煥一起身,坐在外圍的世家小姐們就開始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蕭文煥不由朝含和瞥了一眼,略顯得意的勾起唇角,夜風吹起他玄青色的袍子,在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的修長,聲音洪亮如鐘,擲地有聲,好一派少年有為,意氣風發(fā)。
皇帝極大的表現(xiàn)出了對這個兒子的喜愛之情,奇珍異物賞賜了許多,又好生教導一番,才放他回去。
閑來無聊,含和便開始打量在座的皇子們,只見他們有的羨慕之情溢于言表;有的則黯然失色;有的不動聲色,可桌下的袍子都已經被捏的發(fā)了皺。
唯獨蕭文煊,一個人靜靜的坐在角落里,既不喝酒,也未起箸,只是一個人垂眸在那兒靜靜的坐著,燭火跳躍,映在他的臉上,卻也瞧不出半分的神色,仿若此間一切皆與他無關。
今夜他著了一襲青色胡服,倒是襯得有幾分淡然出塵,不似往日那般陰郁。
臨淄王落座后,其他幾個皇子陸續(xù)上前,最后才輪著他,打獵時含和偷瞧過,除了臨淄王,其實屬他的獵的最多,可他總是跟在四哥哥五哥哥后面,獵得了也不許小廝去撿,白白的把這些都拱手讓給了別人。
司禮官面無表情的唱了幾嗓子,和之前熱攏的模樣判若兩人,而他似乎并不以為意,上去的時候,兀自只帶了一頭鹿和一只狐貍。比起之前那些皇子們堆得如小山般的獵物,這些東西實在太過寒酸,以至于皇帝都懶得同他多講,草草賞賜了些綾羅綢緞便打發(fā)了他。
之后的宴席一如往舊,含和覺得分外沒意思,便借了更衣的借口偷溜了出去,不巧卻在營外幾里處撞見了同樣偷跑出來的蕭文煊。二人隔了數(shù)丈的距離,四目相對,一時有些尷尬,不過依著禮數(shù),含和還是先向蕭文煊拂了一個萬福,蕭文煊也立刻還了一禮。
“七哥哥好雅興啊,這月黑風高的,出來透氣嘛?”為了打破這迷之詭異的氛圍,含和隨口扯起了不著邊的閑話,其實她有滿肚子的話想要和他說,想問他這幾年過得好不好,皇后有沒有再為難他,可這一切在看見他的一瞬間,卻都湮滅在了喉嚨里。
他輕聲嗯了一下,沒再言語。
含和瞧他神情有些落寞,以為他是受了皇帝舅舅的冷落,一時難以抒懷,心下不由一緊。從前四皇子也因為受了皇帝舅舅的責備而大哭了一場,雖然后來又被皇帝舅舅狠狠的罰了一通,此事還被皇公貴子們足足取笑了一年有余。
但是不知為何,含和不想看見他落寞的神情,可是又不曉得怎么去逗人開心,只得從地上扯了幾根青草,賣力的擺弄起來,須臾的功夫一只蜻蜓就活靈活現(xiàn)的出現(xiàn)在她的手上。
含和很開心的把蜻蜓遞給他:“七哥哥,皇帝舅舅子息眾多,自然不能顧及所有兒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皇帝舅舅早晚會對你青眼有加的?!?/p>
聞言,他暗沉的眸子閃了閃,卻并沒有接過那只草蜻蜓:“勞郡主掛心,只是席間無聊,我一時煩悶出來透透氣而已。承蒙郡主青眼,不過日后還是請郡主慎言,隔墻有耳。”
含和急忙轉身瞧了一通,四處除了帳子里透出來的燈火,皆是漆黑一片,可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不免有些尷尬,可偏偏字字又都是合情合理,發(fā)作不得。
許是含和面上青紅不定,惹得蕭文煊也不由得露出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樣,這才是少年人該有的模樣嘛。
最后含和心一橫,把草蜻蜓直直的塞進了他的手里,委身拂了拂,便托辭說阿娘找自己,急慌慌的又回了宴席。
不知過了多久,等含和平靜下來,她下意識一掃,便瞧見蕭文煊也回來了,又是那般正襟危坐,一絲不茍,含和快把他盯出個窟窿來,也沒瞧見自己的那只草蜻蜓。
許是早就被丟掉了吧,想到這她就不由的有點落寞,端起酒盞就一飲而盡,結果喝的太急,又嗆又不能痛快的咳出來,直憋得滿臉通紅,好不難受。
席上的女眷們瞧見了,都急忙過來噓寒問暖,端水遞茶,以至于含和沒有看到,皇老七面上那么轉瞬而逝卻又燦爛之極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