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吵架了。

其實(shí)這場矛盾多少有些莫名其妙，小燕子本來心里也沒多少氣，白日里在書房不過是話趕話說到了那里，她當(dāng)然知道永琪肯定是沒有什么看不起她的意思，奈何自己又拉不下這個臉面去道歉，在書房強(qiáng)撐著困意等了他小半夜也沒見人影，第二天早上起來倒是看見他神采奕奕的和愉妃坐在一處吃早飯，見她過來只是向旁邊移了移位置，半個招呼都沒打。

從來不肯示弱的小燕子也不落下風(fēng)，把凳子向相反方向一推自己坐了下去，夫妻倆之間隔著大半個桌子，反而把愉妃擠在了中間。她左瞧了瞧低頭喝粥連口菜都沒吃的兒子，右看了看只夾菜連點(diǎn)酥餅都不配的媳婦兒，起身把空間留給了兩個人，自己扶著山眉回了臥房。初夏的清晨陽光清亮亮的，愉妃搖著扇子向外望，兩人差不多同時站起身又錯開，互相對視了一眼一個向里一個向后，連句話都沒說的分道揚(yáng)鑣。

山眉有點(diǎn)擔(dān)憂還有點(diǎn)雀躍，拉了拉袖子問她兩個人是不是吵架了，愉妃斜眼瞥她，“這有什么可吃驚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的，你見他們吵散了？”

從前兩人沒成婚的時候這兩人就沒少吵架，愉妃倒是沒聽見過，不過看著自己兒子氣呼呼的進(jìn)來把門關(guān)的砰砰響，她就知道永琪肯定又是去了漱芳齋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兩人好的也快，沒多久永琪肯定垂頭喪氣的走了出去又一臉興高采烈的回來，見到她笑瞇瞇的打了個釬聲音都抑制不住的往天上飄，她就知道，這是又和好了。總之從來都像一陣風(fēng)一樣，不知道怎么就生氣了，又不知道怎么又好了。

不過這次好像時間有點(diǎn)久，久到連許久不來一次的乾隆都進(jìn)了永和宮，一進(jìn)門就喊著‘永琪小燕子’，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整個宮里只有站在花枝旁拿著剪刀行禮的愉妃多少有點(diǎn)氣，“都到什么時候了，你還顧著你那些花花草草！”

愉妃劈頭蓋臉被罵了一頓也有點(diǎn)無語，但還是恭恭敬敬的道了句‘皇上恕罪’，乾隆撩袍坐下又站了起來，急的在宮里走來走去“他倆到底又因為什么生氣？這幾天上朝朕就瞧著永琪心不在焉的，剛剛在御花園迎面碰上小燕子，這丫頭跟沒看見永琪似的行了禮扭頭就走，朕讓永琪去追，他倒是有骨氣的脖子一梗腿動都不動一下的?！庇窒驎坷锿讼?，軟塌上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一疊被褥，不由得驚呼出聲，“怎么還鬧分居呢？”

這點(diǎn)愉妃倒是真不知道，她從前也覺得畢竟才新婚半年永琪也沒有別的妻妾這兩個不至于分居，可一連好幾天看著兩人一個從書房一個從臥房走出來也有點(diǎn)驚訝，甚至山眉還問了句，“是不是請老佛爺賜個姑娘去伺候？”

“你少打別的算盤！”

乾隆沉聲警告了她一句，愉妃倒真有幾分委屈，努力平復(fù)著心緒接過山眉遞上來的茶端給他，盡量保持著溫柔，“他倆不一直都是這樣嘛，夫妻之間過日子都是磕磕碰碰的，哪有不吵架的呢。”

“哪有吵架的？朕和皇后和令妃”說完又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和你難道吵過架？雖說小燕子脾氣是大了些，但永琪也該多少讓著點(diǎn)她”

他再說下去大概又要夸自己的脾氣好人溫柔，愉妃沒忍住在心里默默翻了個白眼，您是皇上，誰這么想不開和您吵架去？

哪個女孩子沒有自己的脾氣，哪對夫妻說話就一定能說到一起，只是您是皇上，心里總有天大的不滿和委屈也只能忍著，忍著忍著倒也覺得沒有多少生氣的必要了。

除了因為欣榮那檔子事，她第一次頂撞了皇帝，然而于事無補(bǔ)。從此后她便覺得，夫妻之間吵架是商量著來，她與皇上之間，有商量的可能嗎？

乾隆見她不說話自己也沒了什么興致，小路子一路小跑著回來說有密折上奏，愉妃長舒一口氣連忙跪下，“臣妾恭送皇上。”

“你真睡書房?。坑心敲创髿庵档蒙铩?/p>

紫薇也勸著小燕子，她撅著嘴接過來小蟲子遞上來的酥糕狠狠的咬了一口，“我也不是生氣，他什么意思我能不知道嘛。那他都不來接我，難不成要我自己抱著被子回去？我不去，太沒面子！”

小燕子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再說了，從前我要是生氣了他一會糖葫蘆一會寫信的認(rèn)錯態(tài)度好得不得了，非得在漱芳齋門口守到我消氣才行，這才成婚不過半年，連個臺階都不給我了。我看他就是膩了！呵！膩了就膩了，我正好出宮去過我的瀟灑日子”

眼見她越說越離譜，紫薇連忙安慰著，“誰膩了永琪都不會膩！你也要理解下永琪不是，成了婚的皇子和從前肯定不一樣，以前年紀(jì)小下了學(xué)堂就能圍著你轉(zhuǎn)，如今皇阿瑪給他的擔(dān)子重了自然也沒那么多時間。我聽爾康說，永琪領(lǐng)了禮部的擔(dān)子，在籌備西方使臣來朝拜的事情。整日忙得不可開交的，前幾天，誒就你們吵架那天他上朝才被皇阿瑪訓(xùn)斥了一頓，下午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去?！?/p>

被皇阿瑪訓(xùn)斥？一直忙到深夜？

所以他不是自己躲在屋子里睡大覺，是忙到半夜回來的時候自己可能已經(jīng)睡了？

小燕子突然想起那個被她不知道扔扁了的茶青團(tuán)，不由得有些心虛又心軟，紫薇見她臉色緩和連忙趁熱打鐵，“更何況，今時不同往日。在南陽時你們吵多狠的架都沒事，畢竟只有咱們?？墒沁@宮里，雖說欣榮的威脅已經(jīng)不在了，可你要知道，這宮里最不缺的就是欣榮。”她又瞟了瞟她的肚子，“老佛爺見天兒盯著你的肚子看，如今也成婚有半年了，你鬧這么一出萬一讓有心人知道了，可不好收場！”

小燕子明顯臉色一慌，咬著唇許久沒有說話。

晚上永琪又回去的很晚，小燕子趴在書房的門上聽見隔壁的門一關(guān)迅速做了個深呼吸，輕手輕腳的推門進(jìn)去，因為書房的書案被她霸占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永琪只能趴在梳妝臺上奮筆疾書，銅鏡模模糊糊的晃著他的影子，大概是寫的太認(rèn)真，直到小燕子走進(jìn)探頭過去才發(fā)現(xiàn)她的存在，慌慌張張的把絹紙往里一收，清了清嗓子別開小燕子灼灼的目光，為了掩飾心虛連聲音都比往常大了幾分，“你怎么不敲門就進(jìn)來”

“沒做虧心事，怕什么鬼敲門！拿出來給我看看！”

小燕子單手叉著腰一手伸到他眼前，永琪向后退了一步堅持著不給語氣卻弱了下去，小燕子唔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走，蹬蹬踏了兩下地板又突然繞了個圈，直接冒在永琪面前伸手奪過了他手里的絹紙，又跳的遠(yuǎn)遠(yuǎn)的舉著紙嘩啦啦的響，“我看你給不給！”

她得意洋洋的挑了挑眉，攤開紙張看著上邊的字，相比于寥寥數(shù)語的字更多的是圖，橫平豎直的線交錯其中還畫著簡筆的亭臺樓閣和憨態(tài)可掬的小人，她眼睛掃了一遍盯著抬頭的一行正筆小楷——這是七月法事的流程圖？

永琪被發(fā)現(xiàn)后反而坦蕩了許多，“你背那些人名真的沒用，到時候讓紫薇在你身邊幫你應(yīng)付著就行，最重要的是上邊的這些?！?/p>

小燕子唔了一聲折了起來轉(zhuǎn)身向外走，永琪有些慌張的站起來眼疾手快的拉著她的袖子，語氣里也帶著點(diǎn)討好，“不是，你還要走啊?！?/p>

她沒轉(zhuǎn)身，嘴角卻止不住的上揚(yáng)，“我去把你買給我的茶青團(tuán)吃了去。”

永琪撲哧的笑出聲來，手順著袖子摟住了她的腰繞了個圈把她圈在了懷里，半哄半祈求著，“我們不吵架了好不好，講和好不好？”

她嘴硬的反駁，“我又沒想和你吵，你要吵就吵，要好就好啊?！?/p>

“也是，咱倆這架吵得的確莫名其妙的。”

永琪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高興了起來，“可這不就是我們的特色嘛，紫薇爾康纏纏綿綿，咱們就是熱熱鬧鬧的。我覺得這樣挺好，南陽重逢的時候你一句話不說對我客客氣氣的，我反而心里直打鼓。”

“你有毛病??？就喜歡被我罵？”小燕子故作兇狠的要去掐他的耳朵，永琪躲也沒躲，“我不想你委屈自己。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永遠(yuǎn)都是這樣啊，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發(fā)脾氣就發(fā)脾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直到老了我們吵不動了，就看著別人吵架尋樂子去。”

小燕子又感動又想笑，還得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語氣盡量保持的嚴(yán)肅些，索性直接別開頭不看他，“哼，我脾氣哪有你說的那么不好，這次的事明明怪你?！?/p>

“這怎么又怪”

“怎么不怪？你上來就說我腦子笨什么都背不會，我本來心里就夠難受了，你還往我傷口上撒鹽！”

“我哪有那個意思！我是見你辛苦想安慰安慰你?！?/p>

“你那是安慰嘛，什么語氣嘛，上來就急吼吼的?！?/p>

“我小半個月都見不到你人，哪個男人血?dú)夥絼偟哪昙o(jì)心情能好??！”

永琪脫口而出了心里的想法，小燕子唰的紅了臉，語氣也比剛剛軟和了幾分，“那還讓我睡在書房，這不是活該嘛”

“我以為你不想見我呢，次次回來書房的燈都熄了，進(jìn)去又怕打擾你，只能隔著窗戶看一眼再回去，誰知道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次次都睡得挺安穩(wěn)，就剩下我一個人輾轉(zhuǎn)反側(cè)大半夜睡不著覺第二天沒精打采的等著皇阿瑪罵！”

永琪說著說著還真有幾分委屈，小燕子見好就收，蹭了蹭步子偎在他胸前，仰頭親在他下巴上，聲音又嬌又輕，“我門口又沒堵著，你不知道直接進(jìn)去啊”

永琪嗯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側(cè)臉，小燕子眨了眨眼，踮起腳尖唇瓣掠過他已經(jīng)泛了紅痕的臉頰，沖著嘴唇直直的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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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這么久已經(jīng)形成了習(xí)慣，盡管昨晚折騰到快天亮，小燕子也只是比往日晚起了小半個時辰，迷迷糊糊的揉著眼睛看著外邊和煦的陽光，院子里的宮人們?yōu)咄コ膩韥砘鼗刈咧_步聲重重，她打了個哈欠坐起來，一低頭才想起來昨夜的瘋狂。

未著寸縷的身上密密麻麻的布滿了歡愛的痕跡，小燕子啊了一聲綽起被子把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偏偏晨風(fēng)吹起床幃露出一道縫隙將外間的荒唐暴露無移，凌亂無比的梳妝臺，一路散落到榻前的衣服，還有那張飄落在地上被吹的沙沙響的絹紙……小燕子終于將目光收回到枕邊，永琪大概是這些日子都沒睡好，難得安穩(wěn)的做了場美夢還掛著笑，她氣不打一出來的綽起枕頭就砸了過去，永琪誒呦一聲睜開了眼，不明所以的看著一大早就氣鼓鼓的媳婦兒。

“看你干的好事！”

小燕子又羞又氣的指著外邊，聲音卻因為昨晚的瘋狂而沙啞的不行，昨晚那些荒唐的羞人的畫面不受控制的往她腦子里鉆，小燕子哀嚎著用被子蒙住了頭，“我今天怎么見人嘛……”

又嘰里呱啦說了一堆含混不清的話也沒見有人回應(yīng)，自己反而憋的快喘不過氣來，一邊罵著這個永琪過河拆橋自己掀開了被子，永琪早已穿好了中衣端著水和衣服正走進(jìn)來，“喝點(diǎn)熱水，潤潤嗓子”

“喝你個大頭鬼！”小燕子垂頭喪氣的撲在枕頭上，“我一頭撞死算了，本來就沒多少日子了今天又被你毀了。我信誓旦旦和皇阿瑪保證過兩天讓他來看看，現(xiàn)在好了，他能看見個啥！”

“好啦好啦”永琪攬過她在懷里，另一只手揮了揮那張流程圖，小燕子一看見罪魁禍?zhǔn)拙鸵?，被永琪眼疾手快的舉高，“這可不是你那什么人名關(guān)系圖，我畫了好幾天呢！”

“其實(shí)這不難。我最近在禮部主要是準(zhǔn)備接待英國使臣朝拜的事情，你這個呢是孝賢皇后的法事，本質(zhì)上也沒多大區(qū)別。按著這個流程走下來，每一步把好了關(guān)就行。宴會上的誦經(jīng)什么的，我來幫你。那些個命婦禮品來往，你讓紫薇幫你，她心細(xì)；還有安保之類的雜七雜八的直接扔給爾康就行，反正他這個御前侍衛(wèi)也不能白拿俸祿。小細(xì)節(jié)不到位也沒關(guān)系，皇阿瑪一向就喜歡個排場大，你只要金銀什么的都給他鋪滿了折騰的熱熱鬧鬧的，他保證滿意的不得了！”

永琪揉揉她的腦袋安慰她別擔(dān)心，小燕子卻若有所思，“可是，為什么要皇阿瑪喜歡呢？這是給先皇后辦的法事，難道不應(yīng)該是按著先皇后喜歡的風(fēng)格嗎？”

永琪一時噤住，“可先皇后她不是已經(jīng)不知道了嘛”

“那要是不知道辦這場法事有什么用？不就是因為覺得她知道所以才要辦，既然她知道為什么不按著她喜歡什么來？你當(dāng)初養(yǎng)在先皇后身邊，她喜歡什么呀？”

永琪唔了一聲面露難色，“我當(dāng)時太小，也不知道她喜歡什么。印象里她好像也什么喜歡的，待誰都溫溫和和的，說什么她都行?！?/p>

‘說什么都行’小燕子一邊嘀咕著一邊回想著在長春宮看到的一切，好像的確看不出這位皇后究竟喜歡什么。那里的每一處陳設(shè)，每一個角落嬤嬤都能給她講出一個情深似海的故事來，可是她聽來聽去總是那么一句話“這是皇上……”

是皇上給的，皇上賜的，皇上命的。那皇后喜歡不喜歡呢？她又喜歡什么呢？

“兩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不吵架的也就不是夫妻了。從前在王府時王爺和福晉也經(jīng)常鬧別扭，床頭吵架床尾和的，后來成了帝后，反而相敬如賓了，這長春宮也就少了煙火氣。說句不該說的，姑娘勸著點(diǎn)福晉沒必要太在意這場法事，總歸娘娘從來都不掛意這些虛的……”

突然想起那天明月轉(zhuǎn)達(dá)的嬤嬤的話，小燕子眼前一亮，“她喜歡王府！”

“??？”

永琪不明所以的看著小燕子穿好衣服從床上蹦了下去，拉起他直接把他推到梳妝臺前塞給他紙筆，“我想到了，我說你寫，這樣快！”

五月的天日晴朗，風(fēng)清氣爽，少年執(zhí)筆揮毫潑墨，時不時偏頭看著在一旁蹦蹦跳跳的姑娘，一會站著一會坐著，一會又靠在梳妝臺上，左手敲敲腦袋說這邊要搭一個架子，右手撫著下巴思考著該怎么營造出王府的氛圍，一會又張羅著應(yīng)該換一批陳設(shè)，一會又蹦到了他身后，長發(fā)垂下來輕輕拂過他臉頰，她指著紙上的空白畫圈“對，這里，就是這里……”最后興高采烈的抱著絹紙吹著還沒干的墨汁，偏頭親了他一口，“永琪，你真是太有才了，簡直把我心里想的都畫出來了！我們這叫什么來著，那個鳥啊，通啊的！”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

永琪滿足的受著她天花亂墜的夸獎，其實(shí)他也覺得這樣的感覺特別好。同頻共振，彼此都在感受著對方的思想，那種能準(zhǔn)確把握對方想法的自豪以及發(fā)現(xiàn)兩人不謀而合的驚喜如此劇烈的敲打著他的心。從前他愛小燕子自由奔放帶自己進(jìn)入一個永遠(yuǎn)向往但卻從未了解的世界，如今他卻更愛這種兩個人心有靈犀靈魂相契合的默契感，我們同處在一片天空下仰望著那輪明月，從彼此的眼睛里看見了同一顆星星的光亮。

雖然曾經(jīng)的愛已滿而無以復(fù)加，但他依然覺得，他對眼前這個已經(jīng)成為了自己妻子的姑娘，愛的更加的深沉而無法自拔。

小燕子，你究竟能帶給我多少驚喜呢？

第二天小燕子雄赳赳氣昂昂的去了長春宮摩拳擦掌的準(zhǔn)備大展宏圖，站在院子里照著圖正左右比劃著，就聽見宮門外一陣通傳聲起。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欣榮循聲望去，紫薇和晴兒說說笑笑的結(jié)伴走來，爾康緊跟在身后，三個人一同圍在小燕子身后突然出聲，把低著頭研究圖的小燕子嚇了一跳，轉(zhuǎn)過身沒舍得沖紫薇和晴兒下手，抬腳就踹了下爾康，“你要嚇?biāo)牢野?！?/p>

爾康委屈的摸了摸鼻子，紫薇和晴兒一左一右的攬著她看圖，一邊聽她的想法一邊點(diǎn)頭，“雖說是個大工程，但只要咱們齊心協(xié)力也就不是什么大事。晴兒在宮里時間長，這接待各宮妃子、命婦福晉祭拜但不如就交給她，我呢就負(fù)責(zé)當(dāng)天大典上的膳食，至于這花費(fèi)開銷之類的，小燕子這個得交給你?！?/p>

“啊？我粗心大意的再”

“哪有當(dāng)家主母不主持中匱的，再說了，你們家永琪從小算數(shù)就好，你讓他幫著一起不就行了?！?/p>

“那不行，他本來就已經(jīng)夠忙了，還得幫著我請外邊的誦經(jīng)高僧?！?/p>

小燕子連忙替永琪推托著，決定自己擔(dān)下這個擔(dān)子，眼睛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爾康一直站在一旁無所事事，笑瞇瞇的拍了他一下，“爾康，那天的安保啊，還有最近從王府搬東西之類的事情就交給你啦！”

爾康被這口大鍋砸的猝不及防，“不是，永琪找我干活，你也找我干活，你們兩口子是就可著我這一只羊薅毛？”

小燕子心虛的笑了笑，紫薇已經(jīng)瞪了過去，爾康連忙堆上一幅笑臉俯身拱手，“臣福爾康謹(jǐn)遵五福晉、明珠格格教誨?！?/p>

小燕子連忙給紫薇豎了個大拇指夸獎她馭夫有術(shù)，紫薇羞得要去捂她的嘴，晴兒笑著扶穩(wěn)兩個鬧騰的姑娘，斟酌了下還是開了口，“爾康的確挺忙，其實(shí)布置祭典往返于王府和皇宮這件事，宮外人來做也許更方便些?！?/p>

盡管她只說了宮外人，小燕子和紫薇也猜了個差不多，哦了一聲一臉曖昧的看著晴兒，“假公濟(jì)私！這個成語永琪教過我！”

“你背的不錯！我就是想見他”晴兒一點(diǎn)都不忸怩，落落大方的笑語盈盈，“你們成雙入對的成婚的成婚，待嫁的待嫁，我就想見他一面，不行嗎？”

“行！”

三個人齊齊應(yīng)著，紫薇最先伸出了手，‘為了先皇后的心愿’

‘為了五阿哥的面子’

‘為了晴格格的愛情’

“我們氣兒力頂沖沖沖！”

小燕子高聲喊出了這句當(dāng)年漱芳齋特色的加油話語，四個人想起曾經(jīng)的雞飛狗跳又歡快的過往都不約而同的笑出了聲。

眾人拾柴火焰高，蕭劍聽說是晴兒的意思干勁十足，恨不得一天在潛邸和皇宮之間跑八次，柳青聽說先皇后從前做格格時最愛的是山東的拔絲山藥開始苦練廚藝，紫薇每日奔走在內(nèi)務(wù)府和御膳房拿著單子一個個的對，爾康白日幫著永琪晚上又得忙著安排駐防圖，至于小燕子，從前愛抱著個棋盤如今總是抱著算盤追著永琪跑，看著他上上下下?lián)芘局榕九镜拇虻脟W嘩響再一筆一劃的記著賬……

時間慢悠悠的跑到了六月末，天氣已經(jīng)熱得不行，小燕子扇著扇子再已經(jīng)變得差不多完全像個潛邸的長春宮里走來走去的忙活著，晴兒抱著個食盒走進(jìn)來,和小燕子耳語了幾句徑直朝著欣榮走了過去。

“欣榮格格”

她笑著招呼了一聲，攔下了欣榮要行禮的動作，她卻極為客氣，“晴格格還是受了欣榮這禮吧。多虧了晴格格惦記著，欣榮才能熬過那個冬天?！?/p>

“不用這么介意”晴兒笑著推辭，心里卻極為驚訝，當(dāng)初不過是舉手之勞，內(nèi)務(wù)府為著永琪小燕子的婚事忙的不可開交，這些人不太多的宮室難免有所遺忘，她吩咐了內(nèi)務(wù)府幾個地方都送了暖爐子和被子去，沒想到她竟然如此放在心上，她明明記得，當(dāng)初在慈寧宮時她知道欣榮愛跳舞送了方絲綢水袖，人也不過是笑了下隨手放在了一邊。

“晴格格來找我，是有事？”

晴兒連忙回過神，笑著把手邊的食盒遞給她，“我來給小燕子送紅豆沙，她熱得沒什么胃口讓我來送給你，說這段日子你也幫了她不少。這酷夏難耐你吃了也能解解暑?！?/p>

說著晴兒拉她坐下，紅豆沙溢出的冰涼瞬間讓空氣清涼了許多，晴兒搖著團(tuán)扇看著低頭吃紅豆沙的欣榮突然有些感慨，“你好像變了不少?！?/p>

欣榮猛的一頓，看著那邊正站在院子里指揮著宮人們把長春宮牌匾換下來的小燕子釋然的嘆了口氣，“我就是想開了。

這些日子你們在這忙前忙后的時候我就在想，我真的輸?shù)奶珡氐琢恕?/p>

曾經(jīng)我覺得她得到了永琪的愛又如何，太宗皇帝不愛海蘭珠嗎？可笑到最后的不還是孝莊太后；世祖皇帝不愛董鄂妃嗎？可她到最后不也是早早的香消玉殞了？女人就不該只囿于情情愛愛的，我得不到她能擁有的寵愛，她也沒有我這樣通身的本事。當(dāng)皇家媳婦需要那么多的規(guī)矩那么多 的本事，那么那么多需要我從小就學(xué)習(xí)的東西。她不學(xué)無術(shù)不守規(guī)矩除了長大好看一無是處，如何能擔(dān)得起一個福晉乃至更高位置的重任，就算成了親早晚有一天也是被人看笑話。

可你看這場法事，把潛邸搬到長春宮來這么荒唐的主意她竟然敢想，而且還真的干成了。

她沒什么經(jīng)驗又如何，皇上幫她；她不會算賬又如何，永琪幫她；她認(rèn)不全人名又如何，你幫她，她上上下下打點(diǎn)不下來又如何，紫薇幫她……這些我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本事，她終有一天會學(xué)會，哪怕是不會，身邊也會圍著一圈人幫她出謀劃策……

可她擁有的男人的癡情和愛，我卻怎么都得不到。

她可以學(xué)會我擅長的那些，可是我永遠(yuǎn)也得不到她擁有的一切?！?/p>

“晴兒，你說我有什么和她斗的必要嗎？她贏得徹徹底底?！?/p>

欣榮沒忍住紅了眼眶，卻還是死命逼著自己不肯哭出來，晴兒感慨這實(shí)在是個要強(qiáng)的姑娘，伸手握住她安慰著，“誰說你得不到的。天下好男兒那么多，你總能遇見一個滿心都是你的男人，他會喜歡你的人，喜歡你的心，喜歡你的舞蹈，喜歡你的八面玲瓏懂事大方，只是這個人?！鼻鐑侯D了一下，“他也許不是天潢貴胄，也許不能讓你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p>

“你從小學(xué)的那些，能為你賺來一個地位尊崇的丈夫，但不能替你尋得一個真心實(shí)意的一心人。欣榮，其實(shí)你很明白，詩書也好，琴藝也罷，或者是那些見不得人的勾心斗角陰謀詭計都好，這些只要想學(xué)都是能學(xué)會的，可是一顆真心，是學(xué)不來的?！?/p>

“我不是非要在永琪這一棵樹上吊死，但我不是一個人啊。我身后站著整個的索綽羅家族，從小他們就在我身上傾注了太多心力，我一直被按照一個福晉的身份培養(yǎng)長大，如果隨意嫁了，我如何對得起他們？”

“是你求的他們嗎？是你說過自己要當(dāng)福晉嗎？”

晴兒忍不住拔高了聲調(diào)，“不是啊，這一切都是他們強(qiáng)加給你的，他們只考慮自己家族的利益從來沒有考慮過你愿意不愿意?！?/p>

“可是我的姑姑們姨娘們，姐姐們，誰不是這樣過的……”

“她們有一個過的好嗎？外人看著花團(tuán)錦簇風(fēng)光無限，可她們不孤獨(dú)嗎？不痛苦嗎？不怨不恨嗎？！”

欣榮忍不住去想小時候看見姑姑趴在奶奶懷里痛哭的模樣，晴兒已經(jīng)握住了她的手，“幸福是自己追求的，我們?yōu)槭裁匆驗閯e人的期待而壓抑自己？你從小錦衣玉食這輩子溫飽無虞，為什么還要為了追求那些不一定屬于你的榮華富貴去犧牲自己一輩子的幸福？”

“所以，這就是你逃出宮的原因嗎？”

欣榮想問這個已經(jīng)很久了，相比于紫薇，她對晴兒一直是有幾分佩服和尊敬的態(tài)度，這個格格實(shí)在是太過于端莊大方又八面玲瓏，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偏偏還讓人覺得如沐春風(fēng)，她甚至有時候都想，如果永琪喜歡這樣一個姑娘，她肯定馬上收拾東西回家準(zhǔn)備物色下一個對象。

可偏偏，這個皇宮里交口稱贊的晴格格，逃出宮了。

“他們說，你愛上了一個江湖人”

“是，叫蕭劍?！?/p>

欣榮被她的直白嚇了一跳，晴兒依舊十分的坦蕩，“愛一個人，如果連大聲說出她的名字都不敢，那叫什么愛？”

這樣的話似曾相識，好像當(dāng)年在御花園里，永琪也曾這樣氣急敗壞的沖過來，擰著眉對她吼，“我和小燕子的事情，宮里人盡皆知”

人盡皆知，當(dāng)初她對此嗤之以鼻，想著果然不是什么檢點(diǎn)的姑娘，可如今她看著晴兒提起蕭劍是眼角眉梢都帶著笑的幸福模樣，又突然開始羨慕。

人盡皆知，永琪對小燕子的喜歡，從不掩飾。

“欣榮，你也可以去尋找”

“我？”她今天已經(jīng)接受了太多從前不曾想過的事情了，條件反射的搖著頭，“我如何能，我，我目前這個情況，我……”

“怎么不能，只要你愿意，我會幫你，紫薇會幫你，小燕子也會幫你。”

“她？”

“實(shí)話和你說了吧，小燕子讓我給你送這碗紅豆沙還有別的意思，先皇后愛漢家舞，你當(dāng)初宮宴上一曲《踏歌舞》艷驚四座，她的意思是，法事結(jié)束后的宴會上，你來帶著宮人們跳舞。這是難得的機(jī)會，不然在這長春宮里，要熬到什么時候是個頭呢？”

“我可以嗎？”

“這有什么不行的，你當(dāng)時那舞蹈跳的那么好看，小燕子為此和永琪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生了一場氣呢……”

“晴兒！”

小燕子突然喊她，晴兒應(yīng)了聲就要過去，沒走兩步又轉(zhuǎn)過身來附耳過去，“要是看上哪家公子了就和我說，我去幫你探口風(fēng)?！?/p>

欣榮接下了這個擔(dān)子，小燕子特意安排她從宮女住的屋子里搬進(jìn)了偏殿，又讓人送了不少冰去祛暑，平日里御膳房送來什么好吃的也直接讓人端了過去，問起來她就笑著搖著扇子爽朗道“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這些甜甜膩膩的，你每天跳來跳去的，多累啊”

倒也不只是欣榮，小燕子對整個長春宮的宮人都極好，漱芳齋那些不下跪不稱奴才的規(guī)矩被她直接帶來了這里，平日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和宮人們分享，閑的時候拉著一群小姑娘在院子里踢鍵子，飛上飛下的引得一群小太監(jiān)在一旁鼓掌起哄；但也學(xué)會了賞罰分明。那些個偷懶的奴才倒也毫不留情的罰俸，有次瞧見了一個偷拿宮里東西的宮女，一邊按著規(guī)矩走罰了三個月俸，一邊又問清楚了情況讓人去送了東西過去。至于那些宮里的曾伺候在先皇后身邊老嬤嬤，早就因為這里改成了潛邸而感動的死心塌地。以至于小燕子晌午時候被日頭晃的暈頭轉(zhuǎn)向差點(diǎn)摔倒，幾乎所有人都同時沖了過去。

小燕子尷尬的撫著頭靠著門柱喘氣，早有了小宮女在一旁揮著扇子，“早就說了格格多吃點(diǎn)，每天這么忙來忙去的如何撐得住。”

“就是，日頭這樣大，格格還是進(jìn)去歇著吧，這些事情就讓咱們干就好?！?/p>

她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就是一時沒站穩(wěn)而已，瞧把你們嚇得，不是我小燕子吹牛，我的身體啊，那可是好得不得了！”

她一邊說著就要向外走，一不留神腳下踩空晃晃悠悠就要向后倒被欣榮扶了下才站穩(wěn)，門外已經(jīng)傳了焦急的呼喚，“小燕子？！”

“永琪！”

她迅速的推開欣榮沖著永琪跑了過去，欣榮向后踉蹌了一下才站穩(wěn)，有些恍惚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許久未見的永琪張開雙臂把小燕子抱了個滿懷，低聲嗔怪著她怎么又不小心，小燕子嘿嘿笑著搖頭晃腦說摔一下又如何她又不是玻璃做的，我倒下了再站起來不就好了，又晃著他的胳膊問，“怎么今天有空來長春宮視察？”

“前邊的事情緊趕慢趕總算處理的差不多，看看你這邊有什么要幫忙的沒有?！?/p>

“小瞧我了是不是？我現(xiàn)在，呀！我煮在鍋里的綠豆湯！”

小燕子拍了拍腦門兒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往廚房跑，永琪笑著跟在身后慢悠悠的走，長春宮的宮人們齊齊行禮，“五阿哥吉祥”

欣榮同樣福身下去，永琪走過她身邊又停下，“格格不必多禮，剛剛謝謝你呀。小燕子她就是這個性格?！?/p>

欣榮愣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在為剛剛自己扶了她又被推開差點(diǎn)摔倒的事情道歉，一臉震驚的看著溫和笑著的永琪沒忍住說出了心里話，“五阿哥怎得如此客氣”

在她為數(shù)不多和這位五阿哥相遇的場合里，他總是皺著眉一副急吼吼的樣子，不是沖她吼就是瞪著眼，那時候她還要自我安慰，脾氣不好就脾氣不好了，人家畢竟是皇子，從小都捧著長大的。

永琪聽完卻沒忍住笑出了聲，偏著頭看她，“我第一次見格格時，難道態(tài)度不好嗎？”

我第一次見你時，難道就不是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君子嗎？

他當(dāng)然是了，下轎的那一刻她就覺得眼前的人當(dāng)真是人如其名溫潤如玉，站在那里既有天家皇子的氣派與風(fēng)范又沒有盛氣凌人的桀驁，說話做事都是溫溫柔柔的滿眼含著笑，難怪阿瑪額娘不止一次的夸贊，五阿哥可堪大任。

一直到那只蹴鞠球的出現(xiàn)，他滿心滿眼都開始跟著蹴鞠后邊的姑娘跑，宮宴過后他專程來道歉，“格格請別放在心上，小燕子不是要搶格格的風(fēng)頭，她生性如此愛熱鬧?！?/p>

小燕子……

從此后他們每次對話的開頭都成了小燕子，只不過他的態(tài)度開始變化，直到最后那場在御花園的相見，他比往日的咄咄逼人倒是多了幾分耐心，卻用著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兇狠的話，“我勸格格不要做那些無謂的肖想。小燕子難尋， 像格格這般的大家閨秀卻是易得。就算我今日娶了你，他日會忘記小燕子，我也會娶其他什么佟佳格格、完顏格格，而不是和你這一個破壞了我幸福的女人過一輩子。

格格信不信我這話？”

“欣榮格格，其實(shí)我們本該就是這樣的?！?/p>

是啊，本該是這樣的。

如果沒有她當(dāng)時的執(zhí)著和瘋狂，他們本該就是如此。在一場人聲鼎沸的宮宴上相會，彼此含笑寒暄著家常，他問一句格格近來可好逗逗她懷里的孩子，說她丈夫近來又升了什么官，笑著打趣著自家福晉又干了什么好事，然后與她擦肩而過。

平靜但是美好。

小燕子正巧端著綠豆湯出來，永琪小跑了幾步連忙接了過去，一面問著她燙不燙一面跟著她向里走，陽光映在兩人身上扯著長長的影子，慢悠悠的消失在了視線里……

她也會遇見這樣的人遇見的愛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