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淵的暗紫色流云紋長袍在山風里拂動,衣料上的銀線流云似要隨著山勢起伏游走。
他負手立于青石崖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緣暗紋,目光落在遠處被云霧啃噬的山巒,唇線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這位仙長請留步!”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玄淵卻未回頭,直到那聲音帶著喘息停在三步之外,他才緩緩側過臉。
來人身著粗布短打,褲腳沾著泥點,懷里緊緊抱著個用布裹著的竹籃,見他看來,忙不迭作揖:“仙長,小人家就在山下溪云村,我家娃子突然發(fā)了高熱,請了郎中也不管用,您看著像是有道行的人,能不能……”
玄淵的目光掠過他泛紅的眼角,又落向山下若隱若現(xiàn)的炊煙,聲音冷得像崖上的石:“我非方士?!?/p>
“可、可您這衣裳……”村民囁嚅著,望著那身華貴長袍上流動的云紋,只當是隱世的仙人,“村里已經(jīng)燒了三個娃子了,都說是山里的‘山魈’在作祟,仙長您哪怕去看看也行啊,我給您磕頭了!”
他說著就要下跪,玄淵卻側身避開,袍角帶起一陣風?!吧谨滔彩成?,畏正陽之氣?!彼_口,目光掃過西方漸沉的落日,“酉時前備好艾草、雄黃,懸于門楣,再讓患兒睡在朝南的屋室?!?/p>
村民愣在原地,見他轉身要走,急得跺腳:“可娃子已經(jīng)燒得說胡話了!仙長您就去看看吧,我家就這一個獨苗??!”
玄淵的腳步頓住。山風掀起他的衣袍,露出腰間懸著的一枚墨玉玉佩,玉佩上刻著繁復的符文,在暮色里泛著微光?!耙??!?/p>
溪云村的泥土路坑洼不平,玄淵的長袍卻始終干凈如初,仿佛腳下的泥濘都繞著他走。
村民一路絮絮叨叨說著村里的異狀:先是后山的泉水變渾,接著牛羊開始夜啼,半個月前開始有孩子發(fā)熱,癥狀一模一樣,都是渾身滾燙卻手腳冰涼,說胡話時總喊“山里有人叫我”。
“仙長您看,就是那間屋?!贝迕裰钢蹇谝婚g矮屋,院門口已經(jīng)掛起了艾草,卻蔫蔫地垂著。
玄淵剛踏入院門,屋里就傳來孩童尖利的哭嚎,夾雜著婦人的啜泣。他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邪氣撲面而來。炕上的孩子面色赤紅,四肢抽搐,額頭上覆著的布巾早已濕透。
一個婦人撲過來就要抓他的衣袖,被玄淵不動聲色地避開?!跋砷L救救我兒!”
他走到炕邊,指尖懸在孩子頭頂三寸處,閉目凝神。片刻后睜開眼,眸色更冷:“不是山魈,是怨氣?!?/p>
“怨氣?”村民夫婦面面相覷。
“后山埋了東西?!毙Y轉身向外走,“帶鋤頭,去泉水源頭。”
后山的泉水源頭藏在一片密林中,水流確實渾濁發(fā)黑,水底沉著些不明的絮狀物。玄淵指著水邊一棵老槐樹:“挖?!?/p>
村民雖疑惑,還是掄起鋤頭開挖。剛挖了兩尺深,鋤頭就碰到了硬物,“當”的一聲脆響。
眾人合力刨開泥土,赫然露出一口半朽的木棺,棺蓋縫隙里滲著黑褐色的液體,腥臭難聞。
“這、這是誰埋的?”婦人嚇得捂住嘴。
玄淵蹲下身,指尖輕叩棺蓋,聽著里面空洞的回響:“棺中是未足月的死嬰,被人以鐵釘封棺,埋在水源上,怨氣積郁成煞,順著水流入村,孩童純陽之體最易受侵?!彼D了頓,目光掃過圍觀的村民,“三個月前,誰家丟過嬰孩?”
人群里一陣騷動,一個面色憔悴的婦人突然癱坐在地,捂著臉哭起來:“是我的……是我的娃……生下來就沒氣了,村里的老嫗說這是‘討債鬼’,讓我連夜埋在山里,還說要用鐵釘封棺才能斷了念想……我對不起娃?。 ?/p>
玄淵站起身,長袍掃過地面的雜草:“開棺,好生安葬。取活水煮沸,加入艾草、菖蒲,給患兒擦洗,再用這泉水灌溉村口的老槐樹,三日便愈。”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符紙,輕飄飄落在棺上:“今夜子時,在此處燒了這符,念往生咒三遍。”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村民夫婦連連磕頭,玄淵卻已轉身向山路走去,暗紫色的長袍隱入暮色,只留下一句冷音:“此后勿再行愚昧之事。”
山風穿過樹林,嗚咽作響,仿佛有細碎的孩童笑聲在風中消散。
玄淵摸了摸腰間的墨玉佩,玉佩的溫度比往常更涼了些。
他抬頭望了眼漫天星子,繼續(xù)向深山走去,長袍上的流云紋在月光下流轉,像要融入這無邊夜色里。
離開溪云村三日,連綿的秋雨便纏上了山路。
玄淵行至一處破敗山神廟時,雨勢已大得驚人,豆大的雨點砸在廟頂?shù)钠仆呱?,濺起細碎的水花,將他暗紫色長袍的下擺洇出一圈深色。
他抬手拂去肩頭的雨珠,正欲尋一處干燥角落暫歇,卻見神龕旁已坐著個僧人。那僧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僧袍,面前支著個小小的泥爐,爐上煨著的陶罐正咕嘟作響,散出淡淡的藥香。
“施主請坐?!鄙寺劼曁ь^,眉眼溫和,手中還拿著半塊干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貧僧煮了些驅寒的姜湯,施主若不嫌棄……”
玄淵未作聲,只在離僧人丈許遠的地方坐下,背靠著冰冷的山墻。
他的目光落在神龕上剝落的神像,神像半邊臉已塌落,露出里面的泥胎,倒與這廟外的風雨一般蕭索。
僧人卻似不覺他的冷淡,自顧自將陶罐里的姜湯舀進一個粗瓷碗,推到兩人中間的石塊上:“貧僧法號了塵,自普陀山而來,往西天拜佛求經(jīng)。施主這是要去往何處?”
“隨性?!毙Y的聲音混在雨聲里,更顯清寒。他指尖劃過袍上被雨水打濕的流云紋,銀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
了塵笑了笑,并不在意他的疏離,拿起干糧慢慢啃著:“這山路難行,尤其是秋雨過后,更容易生瘴氣,前幾日貧僧路過黑風嶺,聽說那里出了怪事,說是有旅人夜里趕路,總能聽見山澗里有人唱歌,循著聲音找去,就再沒回來過?!?/p>
玄淵眼簾微抬:“歌聲?”
“是啊,聽說是個女子的聲音,唱的調子還挺好聽,就是詞兒古怪,”了塵掰著手指回憶,“有僥幸逃回來的人說,歌詞里總重復‘衣濕待君烘’,聽著怪瘆人的?!?/p>
話音剛落,廟外的雨幕里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歌聲,咿咿呀呀的,像是女子在低泣,又像是在呢喃,借著風勢飄進廟中,果然唱著“衣濕待君烘,君來拾落紅……”
了塵的臉色瞬間白了,握緊了手中的佛珠:“這、這就來了?”
玄淵卻已站起身,暗紫色的長袍在風雨中獵獵作響。他走到廟門口,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雨簾,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左側的山澗方向。那歌聲越來越近,帶著刺骨的寒意,連空氣都仿佛冷了幾分。
“施主小心!”了塵急道:“莫要出去!”
玄淵未回頭,只從袖中取出那張在溪云村用過的符紙,指尖燃起一簇幽藍的火苗,將符紙引燃。
符紙燒盡的瞬間,歌聲戛然而止,緊接著山澗方向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嘯,雨勢竟陡然轉急。
“是水祟?!毙Y轉身回廟,袍角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暈開深色的痕跡:“死于山洪的女子,怨氣不散,以歌聲誘捕路人替死?!?/p>
了塵這才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施主竟有如此神通……只是這水祟不除,日后還會害人吧?”
玄淵看向山澗的方向,雨幕中隱約能看見一塊突出的巖石,巖石下似乎壓著什么東西。“她的尸骨被壓在巨石下,不得安息?!彼?,“明日雨停,尋村民移開石塊,將尸骨收斂安葬便可?!?/p>
了塵合十行禮:“貧僧明日便去辦。施主既懂這些,想必也是修行之人?”
玄淵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著腰間的墨玉:“只是略通符文罷了?!?/p>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雨停時,山神廟外的山路已被沖刷得干凈。了塵收拾行囊準備去村中尋人,臨行前望著玄淵的背影道:“施主若往西行,可留意一處叫‘落霞鎮(zhèn)’的地方,聽說鎮(zhèn)上的‘回春堂’最近在收一種叫‘血靈芝’的藥材,出價極高,只是那東西長在斷魂崖的峭壁上,沒人敢去采。”
玄淵未回應,只望著東方升起的朝陽,暗紫色長袍上的水汽在晨光中漸漸消散。待了塵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他才轉身向西而行,流云紋在陽光下流轉,仿佛將晨光都織進了衣料里。
行至午后,遠遠望見一片熱鬧的集鎮(zhèn),鎮(zhèn)口的石碑上刻著“落霞鎮(zhèn)”三字。玄淵剛踏入鎮(zhèn)口,就見一群人圍著一間藥鋪爭執(zhí),藥鋪門口掛著的“回春堂”牌匾搖搖欲墜。
“你們回春堂收血靈芝給那么高價錢,現(xiàn)在我男人為了采它摔斷了腿,你們卻不認賬!”一個婦人抱著個昏迷的男人哭喊,男人的褲腿浸滿鮮血,臉色慘白如紙。
藥鋪掌柜躲在門后,探出頭喊:“我都說了那東西兇險,是他自己要去的,關我什么事?再說誰知道他采的是不是真的血靈芝!”
玄淵的目光落在婦人懷中男人緊握的拳頭上,那拳頭里露出一點暗紅色的菌蓋,邊緣泛著詭異的紅光。
他腳步未停,徑直從人群旁走過,只當未見那婦人絕望的眼神。
卻不想剛走兩步,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一個穿著錦衣的少年不知從哪里冒出來,臉上帶著狡黠的笑:“這位先生請留步,我看你氣度不凡,定是有本事的人,要不要跟我做筆生意?”
玄淵皺眉,甩開他的手,指尖已凝聚起一絲寒意。少年卻不怕他的冷臉,笑嘻嘻道:“我知道血靈芝在哪,也知道怎么安全采到,只要你幫我采來,我分你一半價錢,夠你買十件這樣的好袍子了!”
他說著,目光在玄淵的暗紫色長袍上打轉,像是在估量價值。
玄淵的眼神冷了下來:“滾開?!?/p>
少年卻嬉皮笑臉地跟上來:“別這么冷淡嘛!那回春堂的掌柜不是好東西,他收血靈芝是為了給他那癱瘓的兒子煉什么邪藥,咱們采來毀了他的好事,順便賺點錢,多劃算?”
玄淵的腳步頓住,側過臉看他。少年被他看得一縮脖子,卻還是梗著脖子道:“我說的是真的!我親眼看見他半夜在院子里燒符,還念叨著要‘借命’呢!”
山風從鎮(zhèn)口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玄淵的袍角輕輕拂動。
他望著回春堂緊閉的大門,眸色深沉如淵:“帶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