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我從沙發(fā)上彈坐起來。對話框里只有一串省略號,發(fā)送時間顯示是十分鐘前。我抓起外套沖出門,鑰匙串在玄關撞出刺耳的聲響。
這是她第三次在深夜發(fā)來空白消息。第一次,我在醫(yī)院頂樓找到蜷成一團的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仿佛要延伸到天際;第二次,她站在結冰的湖面中央,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層霜。每次我都拼了命地奔向她,又在觸到她肩膀時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生怕這一碰就會碎了她好不容易維持的平靜。
推開公寓門時,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她常說這種味道能讓她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的花園,可此刻這香氣卻混著某種苦澀,壓得人喘不過氣。臥室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的光比往?;璋担袷潜幻缮狭艘粚踊?。
"阿寧?"我輕聲喚她的名字,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房間里散落著撕碎的畫紙,那些曾被她視作珍寶的水彩畫,此刻變成了滿地的殘骸。梳妝臺上,她常用的抗抑郁藥瓶歪倒著,藥片撒了一地,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她背對我坐在飄窗邊,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淺藍睡裙,頭發(fā)散落在肩頭。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纏著繃帶,滲出的血漬在白色紗布上暈開,像朵詭異的花。"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想走過去抱住她,卻在看到她手里的東西時僵住了——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我送她的玻璃風鈴,此刻已經(jīng)碎成鋒利的殘片。
"你知道嗎?"她突然開口,指尖劃過玻璃的邊緣,血珠順著紋路緩緩滴落,"醫(yī)生說我在好轉,所有人都說我在好轉。"她輕笑一聲,笑聲里帶著破碎的沙啞,"可我覺得自己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翅膀越掙扎,就被扎得越疼。"
我試圖靠近她,卻被她抬手制止。她轉身看向我,眼睛里沒有往日的霧氣,反而異常清明,這讓我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你總說我眼里有星星,"她把碎玻璃貼在胸口,"但其實那只是止痛藥的反光。"
我想告訴她,我愿意陪她對抗所有黑暗,愿意成為她生命里的光。可話到嘴邊,只化作顫抖的一句:"把東西放下,我們?nèi)メt(yī)院。"
她搖了搖頭,從身后拿出一沓信箋:"這些是我寫給你的,從確診那天開始。"她將信箋輕輕放在飄窗上,紙張被風吹起,露出最上面那行字:"致我最愛的人,當你看到這些信時,我應該已經(jīng)自由了。"
我沖過去想要抓住她,卻只觸到她飄落的發(fā)絲。玻璃風鈴的殘片在晨光中閃爍,像場破碎的夢。樓下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驚飛了枝頭的麻雀。信箋在風里翻涌,我撿起最上面那封,字跡工整秀麗:"對不起,我實在撐不下去了。謝謝你曾那么用力地想要留住我,但有些黑暗,連光也無法照亮......"
后來我才知道,她偷偷停了藥,把每次復診都變成了精心設計的騙局。那些她假裝吃下的藥片,都被藏在了毛絨玩具的夾層里。而我,終究沒能成為她的救贖。
如今,每當夜幕降臨,我總會想起她坐在飄窗邊的模樣。那封未寫完的信還擺在書桌上,墨跡已經(jīng)褪色,就像她曾經(jīng)努力想要抓住的生命。風穿過空蕩蕩的房間,恍惚間,我似乎又聽見了風鈴清脆的聲響,卻再也尋不到那個在黑暗中獨自起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