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鄉(xiāng)政府到市經(jīng)發(fā)委,年輕女性里晉升如你這般迅速的,著實屈指可數(shù)。
這些年,你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工作中,唝村的路通了,鄉(xiāng)親們腰包也漸漸鼓了,你交出了一份足以讓所有人閉嘴的成績單。
可明面的贊譽背后,仍少不了私底下的議論。
剛審完一份報告,辦公室的門就被來人“哐當”一聲帶上。你無奈地從文件中抬起頭,“又誰惹我們小辣椒了?”
借調(diào)來的年輕女同事是個直性子,素來和你關系不錯。
“還能有誰?茶水間里說小話,被我聽見了唄?!蓖掳驯油郎现刂匾环?,氣鼓鼓道:“這幫人就會倚老賣老!”
“今天又編排什么新故事了?!蹦惆戳税刺栄ǎ瑢@些事早有些麻木。
“說你處處順風順水,是朝里有人好做官?!蓖略秸f越氣,“還不是看你被主任在會上點名表揚了,心里不平衡唄!”
倒還不算難聽。
年輕漂亮的單身女人,是怎么走到今天的?總有些人有自己的答案。
閑話傳得多了,真真假假,有時連你自己都忍不住懷疑,是否有幾句是真的。
這些年,工作中遇到的某些“便利”,似乎總是若有若無印證著那些猜測。
很多時候,一些費時費力的事交到你手上,好像總能比旁人更快得到批復。
領導雖不多言,可傾向于把一些需要“向上接觸”、“疏通關系”的棘手事交給你去做,這種態(tài)度,就足以讓人心領神會。
“說不定我真有關系呢?”你端起茶杯,抿了口早已涼透的茶,語帶自嘲。
“勝姐你別這么說!”同事聽不得這么“妄自菲薄”的話。
“你要真有多大關系,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說三道四。不就是看準沒人給你撐腰?真遇到關系戶,你看他們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去巴結?!?/p>
想到這兩年與特戰(zhàn)部唯一的一次通信。鐵路的回訊僅有四個字:不要多想。
是讓你不要多想他會徇私,還是……不要多想你們之間的可能?
你搖搖頭。
算了,好做官又怎么了,做好官不就行了。
恍惚間聽見辦公室門響,遂探進一個腦袋——是“小話組”核心成員之一,此刻臉上卻有幾分古怪,話語間忐忑道:“勝組長,樓下有輛掛白牌的車找你。”
辦公室內(nèi)外瞬間安靜下來。
連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女同事,都張大嘴巴,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冒著槍林彈雨般的目光,你深吸一口氣,匆忙下了樓,果然見到一輛軍用越野。車頭象征特殊身份的白牌照,在周圍一眾地方牌照中,顯得有些卓爾不群。
除了逢年過節(jié),會和如今已是A大隊骨干力量的吳哲偶爾通個電話外,這些年,你與他們那個圈子著實是來往有限,甚至可以說是刻意回避。此刻站在這輛軍車前,一時倒有些不敢走過去。
可是車窗緩緩降了下來。
你看見那副熟悉的雷朋墨鏡。
常年的運籌帷幄,讓他比記憶中更添幾分不怒自威。神情被掩在墨鏡之后,又有些難以捉摸。
快十年沒見,你看鐵路的第一反應不是他老了,而是那顆本無波瀾的心,竟又開始不爭氣地跳動。不是已經(jīng)放下了嗎?
“上車,帶你去個地方。”
恍恍惚惚上的車,直到駛入主干道,你才想起來問:“去哪?”
你聽見身旁開車的鐵路笑了一聲,仿如昨日般喚你道:“姑娘,現(xiàn)在問是不是遲了點?”
顧不上玩笑,只聽見他的稱呼,你已覺耳根子開始發(fā)燙,有些窘迫地反駁:“單位里的年輕人都‘勝姐’、‘勝組長’地叫了,我哪還是什么姑娘?!?/p>
聞言,鐵路似又低笑起來,“怎么,你連自己的歲數(shù)都嫌棄,豈不是更要嫌棄我這老頭子了?”
“我怎么會——”話說一半猛地頓住,你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他這是怎么了?你們之間,哪里還是說這些話的關系呢。
鐵路卻像沒察覺,依舊平穩(wěn)地開著車。
只是空出一只手來,極其自然地覆在你放于膝間、因緊張而微微蜷縮的手背上。然后,不輕不重地握了握,帶著種不容拒絕的霸道和令人心安的熟稔。
目視前方,他道:“姑娘,再過多少年你也是我的姑娘啊?!?/p>
不待你回神,又聽他淡淡道:“我想退休了?!?/p>
思緒被這句話打斷,你懵了一下,“早了點吧,這能給你批?”
以他的能力、他的功績,在這個年紀即便不追求更高的位置,也仍有很大的向上空間和發(fā)揮余熱的能力。就算他自己想走,組織上也未必肯輕易放人。
鐵路聞言嘆了口氣,無奈道:“你怎么跟政委一樣?!?/p>
“政委說什么?”
時隔多年,再提到那位政委,你似乎有些能理解他當年“不近人情”的做法了。也許他沒有做錯。
“他說現(xiàn)在就想退休,是有點異想天開。不過,倒可以考慮給我調(diào)一個清閑崗位,讓我提前過過‘養(yǎng)老’的日子?!?/p>
你幾乎是立刻就明白這其中的潛臺詞,“用人的時候,再隨時把你召回去發(fā)光發(fā)熱?”
鐵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這不就是“高高掛起”?區(qū)別是,有些人是良弓被藏,而鐵路卻是自己主動。
事一樣得干,甚至因經(jīng)驗和能力,關鍵時刻承擔的責任一點不會少,卻從此遠離了權力核心,遠離了更高的政治前途。
你秀眉緊蹙,“那又何必呢?這也不太公平。”
“沒什么公平不公平的?!辫F路語氣平靜,“而且,我已經(jīng)答應了。”
你豁然坐直了身子,有些不滿,又有些無法理解。他既然已經(jīng)做了決定,還來找你說什么?
“總要跟我們勝組長打聲招呼,匯報一下工作變動嘛?!彼z毫不在意你那點小脾氣,反倒笑起來,“以后啊,只怕我就幫不上什么忙了。”
站得高望得遠,政委當初說的話,他怎么會不明白。
身在要職,很多時候他不必去做什么,自有人懂得看風向。他在那個位置一天,你的路,無形中就會走得比別人輕松。
可如今,你已不是那個需要他處處庇護的半大孩子了。他相信即便沒有他這個“靠山”,你也同樣能把事情做得很好。
視線從微微不滿而蹙起的眉頭,滑到總是帶著幾分倔強的眼,鐵路看著,心里涌起一陣欣慰,于是戲謔道:“等我成了閑人,就要反過來仰仗我們年輕有為的勝組長了。”
你就知道,那些看似順理成章的便利背后,總少不了他的潤物無聲。你輕輕垂下眼睫,聲音有些悶悶的:“只要你自己樂意,我又怎么會有怨言。”
路口遇上紅燈,車子緩緩停下,鐵路伸手摘了那副一直戴在臉上的墨鏡。
看見那些無法掩飾的細密紋路,還有眼瞼下長期勞心勞力的濃重疲憊,你只覺一陣揪心。若早些換個清閑崗,也不至于辛勞至此??赊D念想,那不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你越發(fā)覺得,這些舉動背后,還藏著了更深的原因。
至一處松柏環(huán)繞的陵園腳下,鐵路停好了車。
“走吧,去看看他?!?/p>
陵園里很靜,只有風吹過松枝柏葉發(fā)出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的幾聲鳥鳴,更顯此地肅穆。
你默默跟在鐵路身后,沿著石階穿過一排排整齊的碑。
待他停下腳步,你看著碑上鐫刻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一時還沒想到是誰。直到走近兩步,看清照片,才知道是A5。
在此之前,你不知道他是哪年死的,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一股巨大的悲傷瞬間席來。
當初你想來看看的時候,鐵路沒讓你來,為什么今天——
“最新一批烈士遺骸歸國的消息,你知道吧?!?/p>
你聽見他聲音有些啞。巨大的疑惑,在這一刻終于被解開。
鐵路用車里帶下來的水,擦了擦碑:“雖然拼不齊全,可好歹是回家了?!?/p>
照片上的軍人,年輕而英武。這是鐵路的生死戰(zhàn)友,更是他的隊員。
隊員犧牲了,他這個隊長卻活了下來。
一個衣冠冢,承載的不僅是逝去的年輕生命,也承載著鐵路心中那份長達十余年、分毫未減的自責與愧疚。
這個結,始終橫亙在鐵路心里,如同最鋒利的尖刀,日夜不停地凌遲著他。
直到今日,離去的人魂歸故土,活著的人才得到一絲心靈上的安寧。
仔細擦拭完墓碑上的塵,鐵路轉身看到眼圈泛紅的你,于是輕輕抓起你的手。
堅定、有力,卻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
“看看,還認得出嗎?”他對著墓碑道:“當年的小姑娘,長成大姑娘了。我也都這個歲數(shù)了,只有你是一點沒變?!?/p>
忽然之間,你就明白了。
他今日帶你來此,是要以最莊重的方式,將你正式介紹給他生命中永遠重要、也永遠無法忘懷的部分。
深埋多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當年不告而別,我……對不起……”你再也控制不住,哽咽著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說什么傻話呢。我這個年紀,還要害你為我傷心流淚,怎么想,要道歉的都該是我。” 鐵路握著你的手,高高抬起,向A5展示道:“你一回來,我也可以調(diào)崗了。這下他們管天管地,也別想再管我?!?/p>
看著你的眼眸里,沒有了刻意疏離,也沒有了沉痛壓抑,只剩下一種撥云見日的輕快與期待。
“我知道,也許我早已沒有了資格,可我還是想問問。”他目光灼灼,語氣卻小心翼翼。
“姑娘,如果你還愿意的話——”
話沒說完,你已毫不猶豫地將五指擠入他的指縫間,十指相扣。
“還需要聽我說什么嗎?!蹦銌?。
巨大的欣喜,如撲面而來的強氣流,瞬間侵襲了所有感官,鐵路猛地收緊了與你相扣的手,另一只手臂用力一扯——
下一秒,你便在一聲短促的驚呼中,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你……你做什么?”你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無間的舉動驚得心頭亂跳,下意識地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頸。
他一邊穩(wěn)穩(wěn)抱著你,一邊沿著來時的石階,邁步朝陵園外孤零零停著的越野車走去。
你聽見他促狹道:“有些事,總不好當著烈士英靈的面做,你說是不是?”
回去的路上,車廂里的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
你下意識摸了摸還有些紅腫的唇,偶爾瞟向他的眼神,被他輕而易舉捉到。
誰也沒有多說什么,可空氣中彌漫著的灼熱與甜蜜,足以說明一切。
鐵路本打算先帶你去吃頓飯,卻聽你說:“你出來帶證件了嗎?”
“帶了?!彼_副駕駛座前的儲物格,“以防萬一,我們重要證件一般隨身攜帶?!?/p>
你看了看,用得著都在,“那先送我回趟單位吧,我落了樣東西。”
“落什么了?”
你卻答非所問,甚至帶幾分挑戰(zhàn)的語氣,看著他一字一頓:“鐵路,你敢犯錯誤嗎?!?/p>
鐵路若有所思道:“那要看是什么樣的錯誤?!?/p>
“先斬后奏。”
撂下這句,不等他再問,你便迅速打開車門,一路小跑著沖進辦公樓。不到兩分鐘,又如同旋風般從辦公樓里跑了出來。
“砰”的一聲,車門被重重關上。
你將深紅色的本子,“啪”一下扔在他面前的儀表臺上。
“現(xiàn)在,回答我剛才的問題?!?/p>
望向他的灼灼眼神中,是不容退縮的勇氣和期待。
可是他卻說:“我這個人,一向不愿意犯錯誤?!?/p>
眼看那光芒就要黯淡下去,他繼續(xù)不疾不徐道:“所以,總要做足萬全的準備?!?/p>
鐵路從內(nèi)側口袋掏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展開了壓在你的戶口本上。
“你……你怎么會……?萬一我今天沒答應……不對,這你是怎么提前批下來的?” 你看著那份已經(jīng)蓋了好幾枚紅戳的結婚申請,一時瞠目結舌,都不知該問哪句好了。
鐵路看你傻乎乎,一副又驚又喜的可愛模樣,笑意已是抑制不住,“這輩子到現(xiàn)在,生生死死不知經(jīng)歷多少場。這點點小小的‘特權’,他們總得滿足我吧?”
“至于你同不同意?!彼焓州p輕刮了一下你的鼻尖,“如果你今天真的沒點頭,回去它就會進碎紙機?!?/p>
“但是現(xiàn)在么——”他抬腕看了眼時間,然后不帶任何猶豫地調(diào)轉車頭,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民政局這會兒還沒下班。”
你聽見他說:“我想,我們還來得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