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春日多發(fā)的沙塵暴把天空染成渾濁的橙紅色。蘇新皓蹲在舞蹈室儲物柜前,盯著第三格金屬門上的劃痕出神。那是去年朱志鑫用瑞士軍刀刻的歪斜五線譜,說是紀念他們第一次合作編曲。此刻在應急通道的綠光里,那些刻痕像爬滿柜門的蜈蚣。
"蘇新皓!服裝組在找你!"
張澤禹的喊聲裹著走廊回音撞進來。蘇新皓迅速把攥在手里的藥瓶塞進背包夾層,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連續(xù)36小時的高強度訓練讓他的低血糖癥狀愈發(fā)嚴重,舌尖還殘留著褪黑素軟糖的苦杏仁味。
更衣室飄著新打樣的打歌服,黑色皮質(zhì)腰封上綴滿碎鉆。造型師助理舉著溫度失控的直板夾抱怨:"朱志鑫的演出服又改尺寸?他這兩個月瘦了五斤?"
"他最近在同時拍網(wǎng)劇。"蘇新皓套上鑲著金屬鏈條的演出馬甲,收緊腰側(cè)抽繩時發(fā)現(xiàn)暗扣位置和上次試裝不同,"這里是不是..."
話音被推門聲截斷。朱志鑫帶著外景拍攝的妝發(fā)闖進來,古裝劇組的假發(fā)套還沒卸,在腦后扎成松散的高馬尾。他徑直走向最里側(cè)的掛衣架,扯下印著自己名字的服裝袋。
"那是上季度的打歌服!"造型師驚呼。
"知道。"朱志鑫抖開鑲滿鉚釘?shù)呐f外套,"今晚拍團體公式照,影視部要求我保持古裝發(fā)型。"他對著鏡子調(diào)整假發(fā)套的綁帶,露出耳后新增的玫瑰紋身貼,"所以需要風格沖突的造型。"
更衣間陷入詭異的沉默。蘇新皓注意到他左手小指貼著肉色膠布——那是上周雙人舞托舉失誤留下的傷。而此刻朱志鑫正用受傷的手拽開皮質(zhì)腰封,金屬搭扣在寂靜中發(fā)出清脆的"咔嗒"聲。
"個人主義要有個限度。"蘇新皓突然開口。
朱志鑫的動作頓住。鏡中映出他勾起的唇角:"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他轉(zhuǎn)身時假發(fā)馬尾掃過蘇新皓的鎖骨,"上周是誰瞞著所有人加練到凌晨四點?又是誰在聲樂課暈倒還求老師別告訴隊友?"
更衣室的LED燈管發(fā)出電流雜音。蘇新皓聞到對方身上陌生的木質(zhì)調(diào)香水味,混著影視城常用的發(fā)膠刺鼻氣息。這種味道覆蓋了記憶中海鹽洗發(fā)水的痕跡,讓他胃部突然抽搐。
張極的聲音從走廊由遠及近:"舞蹈老師說要改考核順序!個人技展示提前到..."他的身影僵在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你們又在吵?"
"在交流造型心得。"朱志鑫拎起舊外套走向門口,經(jīng)過張極時拋了個東西,"接著。"
銀色U盤在空中劃出拋物線。張極手忙腳亂接住時,朱志鑫已經(jīng)消失在走廊拐角。U盤上貼著泛黃的標簽紙,是半年前他們給《迷宮》舞臺設計的動線圖。
"這算什么?絕交信物?"張極苦笑著插進筆記本。預覽窗口彈開的瞬間,他的笑容凝固了——加密文件夾里是二十七個監(jiān)控錄像片段,時間跨度兩個月,全部聚焦在深夜練習室的東南角。
蘇新皓湊近屏幕時呼吸一滯。2月14日03:17的監(jiān)控畫面里,朱志鑫正對著鏡子調(diào)整某個舞蹈動作,而那個動作本該是蘇新皓的solo部分。接下來的每個視頻都顯示,朱志鑫在復刻所有人的招牌動作,從張澤禹的高音轉(zhuǎn)調(diào)到左航的rap。
"他在解析每個人的核心競爭力。"張極的聲音發(fā)顫,"就像..."
"就像在給自己準備替身方案。"蘇新皓接過后半句。他突然想起三個月前的雨夜,朱志鑫窩在宿舍看《黑天鵝》時說過的話:"真正的王者不需要固定搭檔,他要成為所有人的倒影。"
走廊傳來工作人員的催促聲。蘇新皓抓起自己的服裝袋往外走,卻在門口撞見抱臂而立的舞蹈總監(jiān)。女人鮮紅的指甲敲著手臂石膏——這是上周陪朱志鑫練威亞戲受的傷。
"公司決定臨時增加雙人考核環(huán)節(jié)。"她低頭查看平板上的通告單,"你和朱志鑫的《只看著我》改編版,今晚九點拍直拍預告。"
蘇新皓的指甲掐進掌心:"原定的團體舞呢?"
"這就是朱志鑫和影視部談的條件。"女人抬頭時眼中有憐憫的光,"用雙人舞臺換他續(xù)簽三年團體約。"她將平板轉(zhuǎn)過來,審批流程單最下方赫然是朱志鑫的電子簽名,日期是胃出血住院那晚。
沙塵暴撞擊玻璃幕墻的聲響突然變得震耳欲聾。蘇新皓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所以他這些天的反常..."
"是為了逼你拿出最好的狀態(tài)。"舞蹈總監(jiān)點開編舞視頻,"他說'要撕開蘇新皓完美的面具,需要比他更瘋的人'。"
預覽畫面里,朱志鑫設計的雙人舞結(jié)尾是撕衣動作,最后定格在背對背槍擊手勢。這個充滿性張力的ending pose與蘇新皓擅長的清新風格截然相反。
"你可以拒絕。"女人說。
蘇新皓望向窗外昏黃的天際線。十二樓的高度讓人錯覺沙塵正在腳下翻涌,他看見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緩緩搖頭:"告訴朱志鑫,這場游戲我奉陪到底。"
當夜十點,練習室再次只剩兩人。朱志鑫關(guān)掉所有頂燈,只留鏡前一圈暖黃燈帶。他扔給蘇新皓一副骨傳導耳機:"新改的編曲。"
重低音鼓點混合著喘息采樣鉆進顱骨。蘇新皓隨著節(jié)拍后仰,卻在傾斜到45度時被朱志鑫托住腰。這個動作超出原本設計的安全范圍,他能清晰感受到對方掌心滲出的冷汗。
"你怕了?"朱志鑫的氣息噴在他耳后新打的銀質(zhì)耳骨夾上。
蘇新皓順勢完成270度地面旋轉(zhuǎn),黑色綢緞襯衫隨著動作滑落肩頭:"該怕的是你。"他借著起身慣性貼近對方胸口,"這段變速編曲會暴露你的律動缺陷。"
他們像兩匹爭奪領(lǐng)地的狼,在狹小的鏡框內(nèi)撕咬彼此的影子。朱志鑫改編的舞步充滿危險的即興發(fā)揮,蘇新皓卻總能預判他的重心偏移。當音樂進入最終高潮時,朱志鑫突然掐住蘇新皓的脖子將他推向鏡面。
"撕開我。"朱志鑫用氣聲說,拇指按在對方突突跳動的頸動脈上,"像你撕碎那些寫滿'完美計劃'的筆記本一樣。"
蘇新皓在鏡中看見自己泛紅的眼尾。身后是朱志鑫滾燙的胸膛,眼前是無數(shù)個重疊的鏡像,那些虛幻的倒影正隨著汗水滑落的軌跡扭曲變形。他猛地抓住朱志鑫的右手按在自己左胸——這個動作不在任何編舞設計里。
"感覺到了嗎?"蘇新皓盯著鏡中朱志鑫驟然收縮的瞳孔,"你偷學的所有技巧,都抵不過這里跳動的頻率。"
朱志鑫觸電般抽回手。練習室突然陷入黑暗,整層樓的供電系統(tǒng)發(fā)出哀鳴。在應急燈亮起前的三十秒黑暗里,蘇新皓聽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接著是溫熱的觸感落在喉結(jié)——那是人類最脆弱的部位,此刻卻被另一個人的嘴唇覆蓋。
當光明重新降臨時,朱志鑫已經(jīng)退到鏡框邊緣。他扯開束發(fā)帶,藍灰色假發(fā)如瀑般垂落,遮住發(fā)紅的耳尖:"這就是我要的真實。"
蘇新皓摸到喉結(jié)上殘留的刺痛,那里印著半枚齒痕。他抓起礦泉水澆在頭上,任由水流浸透襯衫前襟:"考核那天,我會讓你知道真實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玻璃門開合帶起的風卷走未盡的話語。朱志鑫對著鏡子解開左手繃帶,新鮮的傷口正在滲血。他打開儲物柜最底層,掏出一板已經(jīng)融化的褪黑素軟糖——這是今早從蘇新皓包里掉出來的。
監(jiān)控攝像頭紅光在頭頂閃爍。朱志鑫對著鏡頭比劃槍擊手勢,無聲地說:"好戲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