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拆開又胡亂拼在一起,疼得鉆心。我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墜了塊石頭,怎么也掀不開??諝饫镆还勺游秲?,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什么東西腐爛的腥氣,嗆得我嗓子眼發(fā)緊。
這是在哪兒?醫(yī)院?
我記得自己好像是暈倒了,在廚房擇菜的時候。最近總這樣,身上沒力氣,頭暈得厲害,醫(yī)生說是什么器官衰竭,讓家里人準備后事。
后事......
想到這個詞,心里倒也沒什么特別的感覺?;盍诉@五十年,忙忙碌碌,操持家務,生兒育女,臨了落得這么個下場,也算是......對得起所有人了吧?
對得起誰呢?
腦子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鉛。耳朵里嗡嗡作響,聽不清外面的動靜。好像有人在說話?是張江嗎?我那個結婚三十年的丈夫,他來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不是對著我說話,倒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誰傾訴。
“......三十年了啊......”
他嘆了口氣,那聲音里摻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點疲憊,又有點......解脫?
“有時候我就在想,如果當年沒拿她那份通知書......”
通知書?什么通知書?
我腦子嗡的一下,像是有根生銹的發(fā)條突然卡殼了。這個詞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藏在記憶最深處,一直不敢觸碰的地方。
“......英子也不會等我這么多年......”
英子?
王英?!
這個名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了我的心口!疼!尖銳的疼!比身上的骨頭疼還要厲害千百倍!
我猛地想起來了!那份通知書!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一九八八年!高考放榜那一天!
張江當時也是這樣,坐在我家堂屋的板凳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說王英家里困難,復讀一年不容易,要是這次再考不上,這輩子就完了。他說我們以后是要結婚的,是要過一輩子的,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誰去上大學不一樣呢?
我當時怎么就信了呢?
我怎么就那么傻,真的把那份沉甸甸的通知書交給他了呢?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郵遞員把通知書送到家里時,牛皮紙信封上“北京大學”那四個字燙得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那是我的夢啊!是我挑燈夜讀,熬壞了眼睛換來的??!
可我把它給了張江,讓他轉交給王英。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徹底拐了個彎。王英拿著我的通知書,去了北京,成了人人羨慕的大學生。而我呢?高中畢業(yè),沒上成大學,留在了農(nóng)村,早早地嫁給了張江,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從一個眼神有光的姑娘,變成了一個滿身油煙味的黃臉婆。
張江說過會對我好一輩子的。他說王英只是他的妹妹,他們之間清清白白。
我信了。
三十年,我為他生兒育女,為他照顧公婆,為他操持這個家,累彎了腰,熬白了頭。我以為我會就這么過一輩子,直到閉眼。
可現(xiàn)在......
“要不是偷了你的錄取通知書給她,我怎么會娶你這種沒文化的黃臉婆?”
張江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進我的心臟!偷了你的錄取通知書?偷?原來不是我親手給他的?是他偷的?!
三十年!我竟然被一個小偷騙了三十年!我竟然為一個小偷奉獻了我的一生!
“爸,您別這么說?!币粋€年輕的聲音響起,是我的兒子張明。“媽她......她也不容易?!?/p>
“不容易?她有什么不容易的?”張江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俺晕业?,穿我的,住我的,在家不用上班,不用掙錢,她有什么資格說不容易?要不是她擋路,我跟英子早就雙宿雙飛了!”
“就是!”女兒張艷的聲音也響起來了,尖酸刻薄,跟她那個狠心的爹一個德性。“爸和王阿姨才是真愛!媽就是個絆腳石!要我說啊,她就是嫉妒王阿姨上了大學,嫉妒王阿姨比她有本事!自己沒文化,還耽誤了爸一輩子!”
“沒文化?”張江冷哼一聲?!八形幕斈昴苣敲慈菀拙妥屛野淹ㄖ獣档绞謫??說到底,還是蠢!”
蠢!
是啊,我是蠢!我真蠢!
我掏心掏肺對他好的男人,竟然從一開始就在騙我!我含辛茹苦養(yǎng)大的兒女,竟然如此的冷漠無情!他們嫌棄我沒文化,嫌棄我是個黃臉婆,嫌棄我耽誤了他們“真愛”的人生!
一股腥甜涌上喉嚨,我猛地咳嗽起來。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疼痛。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對我?我做錯了什么?
恨!滔天的恨!
我恨張江的欺騙!恨王英的無恥!恨兒女的不孝!更恨我自己的愚蠢和懦弱!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我絕不會再這么傻!我要奪回屬于我的一切!張江!王英!你們欠我的!我要你們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眼前越來越黑,耳邊的聲音也漸漸模糊了。身體越來越輕,好像飄了起來。
就這樣結束了嗎?帶著這么多的恨?
不甘心!我不甘心??!
......
“知了——知了——知了——”
刺耳的蟬鳴聲像是一把錐子,猛地扎進我的耳膜!
我豁然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斑駁的土坯墻,墻上糊著報紙,報紙上印著幾個醒目的大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我懵了。
這不是醫(yī)院!這是......這是我娘家老房子的堂屋!
我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年輕的手,雖然因為常年干農(nóng)活有些粗糙,但皮膚緊致,充滿了活力。不是那雙爬滿皺紋、青筋暴起的老手!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滑細嫩,沒有皺紋。
怎么回事?我不是應該死了嗎?在醫(yī)院里,帶著滿心的怨恨死了嗎?
“慧慧,你醒啦?”一個熟悉又讓我惡心到骨子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渾身一僵,緩緩轉過頭。
張江!年輕時候的張江!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襯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正“關切”地看著我。
就是這副虛偽的面孔!就是這雙看似真誠的眼睛!騙了我整整三十年!
我死死地盯著他,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疼得我打了個哆嗦,也徹底清醒了。
我不是死了。
我是......重生了!
我竟然重生了!回到了過去!
“你剛才怎么了?突然就暈倒了,可嚇死我了?!睆埥焓窒敕鑫?,臉上滿是“擔憂”。
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躲開他的手,心里一陣翻涌,差點吐出來。
“我沒事。”我的聲音有些干澀,還有點顫抖。不是害怕,是激動!是憤怒!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老天有眼!老天竟然真的給了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睆埥α诵Γ栈亓耸?。他頓了頓,像是不經(jīng)意地提起,“剛才我聽村頭的王嬸說,郵遞員已經(jīng)把錄取通知書送到大隊部了,估計這會應該到咱們村了?!?/p>
來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來了!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個場景!
前世,就是在我拿到錄取通知書之后,他也是這樣,一臉“溫柔”地對我說著同樣的話,然后提出了那個讓我悔恨終生的請求!
“慧慧,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張江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閃躲,裝作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我強壓下心中的恨意,冷冷地看著他,想聽聽他還能說出什么花來。
“就是......就是英子她......”張江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地說,“她這次高考,差了幾分,沒考上......哭了好幾回了,飯也不吃,人都瘦了一圈了......”
我心里冷笑。王英?落榜了?裝的吧!說不定這會正躲在哪個角落偷笑呢!等著我的錄取通知書,好去上她的大學!
“我知道,英子她家里條件不好,復讀一年也不容易?!睆埥^續(xù)說道,語氣越發(fā)“誠懇”,“她爸媽也著急,天天愁眉苦臉的。我看著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神“真摯”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慧慧,要不......你的錄取通知書,先給英子去讀好不好?”
來了!終于來了!
和前世一模一樣!連標點符號都不差!
“反正我們以后是要結婚的,是要過一輩子的。”張江看著我,臉上帶著“深情”的笑容,“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誰去上大學不一樣嘛?等英子大學畢業(yè)了,找到好工作了,還能忘了咱們?到時候咱們也能跟著沾光??!”
沾光?
我差點笑出聲來!是啊,沾光!沾了三十年的光!沾得我一身油煙味,沾得我滿臉皺紋,沾得我一身病痛,最后還要被你們嫌棄!被你們唾棄!
張江還在唾沫橫飛地說著,描繪著“美好的未來”?!澳阆胂?,英子要是上了大學,成了城里人,以后咱們的孩子......”
我猛地站起身,打斷了他的話。
“我去屋里找找?!蔽艺f。
“找什么?”張江愣了一下。
“通知書。”我淡淡地說,轉身就往里屋走。
張江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笑容,連忙跟了上來。“對對對,找找!我?guī)湍阋黄鹫?!?/p>
我心里冷笑。幫我找?巴不得馬上找到,好拿去給他的“真愛”吧!
里屋還是老樣子。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木衣柜,一張破舊的書桌。書桌上還堆著我的課本和復習資料。墻上貼著一張明星海報,是我當年最喜歡的。
我走到書桌前,假裝在抽屜里翻找。手在抽屜里摸索著,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它!
我心里一陣激動!錄取通知書!我的錄取通知書!
我不動聲色地將它攥在手里,然后慢慢站起身,轉過身面對著張江。
“找到了?”張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快給我吧!我趕緊給英子送去,她還等著呢!”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急切和貪婪,那虛偽的“深情”面具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看著他這副嘴臉,我心里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前世的一幕幕在我眼前閃過:我每天起早貪黑地干活,操持家務;張江卻拿著我辛辛苦苦攢下的錢去找王英;孩子們嫌棄我沒文化,跟我不親;我生病住院,張江和王英在病房外卿卿我我;彌留之際,聽到的卻是他們最惡毒的嘲諷和指責......
恨!恨!恨!
我猛地退后一步,避開了張江伸出的手。
張江愣住了,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盎刍郏磕愀墒裁??”
我看著他,眼神冰冷,一字一句地說:“張江,你剛才說什么?”
張江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發(fā)毛,但還是強裝鎮(zhèn)定地說:“我說,把通知書給我,我送去給英子......”
“你做夢!”
我猛地嘶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手里的錄取通知書狠狠撕了下去!
“嘶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張江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傲只郏∧惘偭??!你干什么?!”
我沒有理他,雙手用力,將那張承載了我前世所有夢想和遺憾的通知書撕得粉碎!一片,兩片,三片......
紙屑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散落在我的周圍。
“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憑什么給你情人當墊腳石!”我抬起頭,直視著張江憤怒的眼睛,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卻異常堅定,“張江,你給我聽清楚了!這是我的通知書!是我沒日沒夜熬出來的!誰也別想搶走!”
張江徹底懵了,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發(fā)生的一切。幾秒鐘后,他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林慧你瘋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他怒吼一聲,猛地朝我撲了過來,“那可是大學通知書啊!你說撕就撕了?!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看著他猙獰的面孔,我心里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充滿了快意!
就是要這樣!就是要讓他憤怒!就是要讓他抓狂!就是要讓他知道,我林慧,不再是前世那個任人擺布的傻子了!
我不退反進,猛地抄起書桌上的一個搪瓷缸子,狠狠砸在了地上!
“啪——”
搪瓷缸子摔得粉碎,里面的茶水濺了一地。
巨大的聲響讓張江的動作猛地一頓,他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我死死地瞪著他,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神兇狠得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狼。
“張江,”我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冰冷刺骨,“想娶我,就給我老實待著!好好做人!再敢提王英半個字,再敢打我通知書的主意,你就給我滾出這個家!永遠別再回來!”
“我林慧,不是好欺負的!”
張江被我的氣勢徹底震懾住了。他舉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臉上的憤怒和猙獰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和恐慌。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我心里涌起一陣酣暢淋漓的快意!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我終于敢這樣對著他大吼大叫!終于敢反抗他了!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的大學,我自己上!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張江,王英,還有那些曾經(jīng)欺負過我、嘲笑過我的人,你們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那些吸血鬼,都給老娘爬!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還有母親的呼喚聲:
“慧慧?張江?你們在家嗎?聽說錄取通知書到了?讓媽看看!”
我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真正的考驗來了!
母親一直很喜歡張江,覺得他家條件好,人也“老實”。前世,她也是站在張江那邊,勸我把通知書讓給王英,說什么“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這一世,她會站在哪一邊?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和不安。
不管母親站在哪一邊,我都不會再退讓了!
我的人生,我自己說了算!
我抬起頭,看向門口,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來吧!無論是誰,都別想再阻擋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