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澤菲爾終于磕磕絆絆地獨自完成一杯勉強能看的古典雞尾酒(Old Fashioned),帶著點小得意遞給一位熟客時,艾維斯看著他深紫色眼眸中閃爍的光芒,心中那份隱秘的躁動卻并未平息。相反,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困惑纏繞上來。澤菲爾確實分擔了他不少“被搭訕”的壓力——他那張臉簡直就是天然的聚光燈和避雷針,吸引了絕大部分的注目禮?,F(xiàn)在艾維斯終于能喘口氣,在吧臺忙碌的間隙,踱到酒柜前,像個鑒賞家般,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上一小杯醇厚的單一麥芽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吧臺燈下折射出溫暖的光暈。他倚著吧臺,小口抿著辛辣醇厚的液體,目光不由自主地穿過晃動的人影,落在正在耐心傾聽一位醉醺醺客人長篇大論的澤菲爾身上。澤菲爾側著臉,奶咖色的卷發(fā)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深紫色的眼睛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掛著那副職業(yè)性無懈可擊的溫和微笑。他處理得游刃有余,三言兩語就安撫了激動的客人,還不動聲色地給對方續(xù)了一杯檸檬水。
艾維斯靜靜地看著,藍綠色的眼眸里盛滿了復雜的情緒,像杯中晃動的威士忌,深沉而難以看透。欣賞?是的。澤菲爾的學習能力和適應力強得驚人。慶幸?當然。他終于不用再疲于應付那些無休止的搭訕。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還有那該死的、越來越嚴重的多夢癥。澤菲爾就在身邊,觸手可及,像個最盡職的“夢想家”,每晚如約而至觀察他的夢境,確保“治療”效果。可為什么……為什么那些夢魘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變本加厲?每一次墜入睡眠,他都像被拋進一片粘稠冰冷的迷霧,那個酷似澤菲爾的蒼白幻影總在深處若隱若現(xiàn),帶著非人的觸感,引誘著他靠近,又在即將觸碰的瞬間消散無蹤,只留下滿心冰冷的疑惑和更深沉的疲憊。他甚至開始懷疑,澤菲爾那晚提到的“奇特方法”——那些引導性的、可能包含“春夢”的治療方案——是不是已經(jīng)開始在他混亂的潛意識里悄然播種?這個念頭讓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忙碌的高峰期終于過去,酒吧里的喧囂沉淀下來,只剩下慵懶的爵士鋼琴曲在空氣中流淌。艾維斯坐在吧臺后的高腳凳上,揉著因長時間站立和搖酒而酸脹不已的肩膀,忍不住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澤菲爾悄無聲息地靠近,如同暗夜中優(yōu)雅的貓科動物,沒有驚動一絲空氣。他溫熱的手掌輕輕搭上艾維斯的肩頸,力道適中地按壓揉捏起來。那恰到好處的力道瞬間穿透了緊繃的肌肉,帶來一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酸爽和放松。艾維斯身體本能地一僵,下意識就想掙脫——澤菲爾的觸碰,無論有意無意,總讓他聯(lián)想到那些冰冷滑膩的束縛。但太舒服了。疲憊的身體背叛了警惕的神經(jīng),他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喟嘆,緊繃的身體線條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像一只被順毛擼舒服了的貓,放棄了抵抗,任由那帶著奇異暖意的手指在他肩頸處施展魔法。
“艾維斯,”澤菲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艾維斯的耳廓,像羽毛搔刮,激起一陣細微的戰(zhàn)栗,“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你的世界很有趣。比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真實得多,也……生動得多?!?他的手指在艾維斯肩胛骨附近的穴位上稍稍用力,帶來一陣酸脹后的極致舒暢,“我想更多地融入。更……腳踏實地地融入?!?他重復了白天的說辭,但語氣更深沉,更認真,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渴望。
艾維斯的心猛地一顫,像被那溫熱的氣息和話語同時擊中。酒杯在他指尖輕輕晃動,琥珀色的酒液折射出迷離的光。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滾燙而直接的“融入宣言”。是作為治療師的職業(yè)好奇?還是……別的什么?昨晚浴室里那句被拒絕的、帶著泣音的懇求“想要你碰我”再次尖銳地刺入腦海,讓他喉嚨發(fā)緊,藍綠色的眼眸在鏡片后蒙上一層復雜的水汽。他只能沉默地垂下眼睫,盯著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感受著肩上那不容忽視的、帶著溫度的重量和揉捏的節(jié)奏,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錨點。
日子在“暮靄”的燈光、酒香和澤菲爾日益精進的調酒技術中悄然滑過。澤菲爾像一塊貪婪的海綿,飛速吸收著關于酒的一切知識,他那份天生的優(yōu)雅和神秘感,加上偶爾靈光乍現(xiàn)調配出的、味道奇特卻意外和諧的特調飲品,比如那杯混合了接骨木花利口酒、煙熏威士忌和一滴神秘苦精的“午夜低語”,竟吸引了不少獵奇的新客人。他和艾維斯的配合也日漸默契,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傳遞所需。艾維斯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習慣身邊有澤菲爾的存在。習慣他在吧臺另一端擦拭酒杯時專注的側影,習慣他偶爾投來的、帶著探究和一絲難以言喻溫度的目光,習慣他低沉嗓音在嘈雜背景中清晰傳遞過來的只言片語……甚至習慣了下班后,在昏沉的睡意徹底吞噬意識前,感受到房間里多出的那道無聲的、觀察者的氣息。
但這“習慣”并未帶來安寧。多夢癥像附骨之疽,不僅沒有好轉,反而在澤菲爾日夜相伴的“治療”下,愈發(fā)猖獗。夢境不再是混沌的迷霧,而是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有指向性。那個酷似澤菲爾的幻影出現(xiàn)的頻率更高,輪廓更清晰,甚至開始模仿澤菲爾的神態(tài)。有時它只是站在夢境邊緣,深紫色的眼眸靜靜凝視;有時它會靠近,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會帶著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冰涼滑膩感,輕輕拂過艾維斯的皮膚,激起與現(xiàn)實中的澤菲爾觸碰時截然不同、卻同樣驚心動魄的戰(zhàn)栗。而每一次當艾維斯在夢中試圖抓住它,或者質問它時,它又會像煙霧般消散,只留下更深的焦渴和醒來后枕畔冰涼的汗?jié)瘛,F(xiàn)實與夢境的界限在疲憊和澤菲爾堅持每晚給他服用不同的,據(jù)稱能穩(wěn)定精神的“助眠藥劑”的作用下,變得日益模糊。艾維斯開始分不清,吧臺邊澤菲爾遞給他一杯水時,指尖那短暫的觸碰帶來的微顫,是真實發(fā)生的,還是昨夜夢魘的延續(xù)?
澤菲爾將艾維斯日益加深的黑眼圈和偶爾的走神盡收眼底。深紫色的眼眸深處,那份職業(yè)性的冷靜探究之外,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和……更深的、被強行壓抑的什么在悄然滋長??吹桨S斯又一次在擦拭酒杯時對著虛空愣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仿佛在確認某種觸感,澤菲爾終于在一個相對清閑的傍晚,端著兩杯剛倒好的杜松子酒,加冰和一片薄黃瓜那是艾維斯的最愛,澤菲爾走到了獨自坐在角落高腳凳上、眼神放空的艾維斯面前。
“怎么了?”澤菲爾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冰塊撞擊杯壁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拉回了艾維斯的思緒。他的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你好像有心事?一整個下午都魂不守舍的。” 他倚在吧臺邊,深紫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艾維斯,像要穿透那層金絲鏡片,看清他藍綠色眼眸里隱藏的所有波瀾。
艾維斯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緩緩抬起頭。鏡片后的藍綠色眼睛里,確實盛滿了復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疲憊、困惑、揮之不去的夢境陰影,還有一絲因澤菲爾靠近而本能升起的、混合著警惕和隱秘渴望的悸動。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干澀,最后只是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涼辛辣的液體,簡短地回答:“沒事。” 聲音帶著點被酒精浸潤的沙啞。
澤菲爾輕輕啜飲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嘴角勾起一個了然又帶著點促狹的弧度:“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親愛的?!?那個親昵得過分的稱呼,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艾維斯臉上激起千層浪。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臉頰蔓延到脖頸,連小巧的耳垂都變成了誘人的粉色。他猛地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看著杯中的氣泡,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摩挲著冰冷的杯壁。
而澤菲爾似乎并未察覺或者故意無視了自己話語造成的效果,他晃了晃酒杯,冰塊叮當作響,繼續(xù)說道:“還是因為那天的事嗎?”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了些,“我都說了,不要有心理負擔。那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治療過程的一部分而已?!?他伸出手,友好地和艾維斯碰了下杯,玻璃相撞,發(fā)出清脆悅耳的一聲“?!?。
艾維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頓了一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在澤菲爾專注而帶著強大洞察力的目光下,他仿佛被某種力量牽引著,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有些事情,澤菲爾……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避開了“那天的事”的具體指向,但話語里的沉重和掙扎顯而易見。他指的是多夢癥的惡化?還是那晚浴室里發(fā)生的、被定義為“治療”的、界限模糊的親密接觸?或者兩者皆有?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澤菲爾將酒杯放在一旁的吧臺上,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艾維斯的肩膀,但在即將觸碰到時,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幾秒,最終只是輕輕落在艾維斯面前的吧臺木質臺面上?!拔抑?,”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任何沖擊都需要時間消化。就像我剛到這里的時候,”他朝酒吧里掃了一眼,示意那些曾經(jīng)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所有人的注視都讓我感覺像被放在聚光燈下炙烤,渾身不自在。但時間……”他深紫色的眼眸轉回艾維斯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篤定,“時間會改變一切。它會撫平褶皺,也會……讓人習慣新的光亮?!?/p>
艾維斯抬眼看了看他,藍綠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銳利的疑惑,像試圖穿透迷霧的探照燈:“你為什么要幫我?”他放下酒杯,雙手隨意地撐在吧臺邊緣,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目光緊緊鎖住澤菲爾,“自從你來了之后,澤菲爾,你總是在幫我。分擔工作,擋住那些無聊的搭訕,甚至……處理我那些混亂的夢。為什么?” 他的聲音里沒有質問,只有深深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這超出了‘夢想家’的職責范圍,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