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成了冰,每一次呼吸都刮著喉嚨,帶著鐵銹般的滯澀。澤菲爾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匕首,精準(zhǔn)地釘穿了艾維斯搖搖欲墜的偽裝。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徹底吞噬了床上蜷縮成一團的人。深紫色的眼眸里,屬于“夢想家”的冷靜探究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近乎恐怖的領(lǐng)地遭侵犯的冰冷審視。
“還記得上次夢里你所說的話嗎?”澤菲爾微微皺眉,那點皺褶里藏著風(fēng)暴,也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被噩夢低語勾起的困惑。微弱的光線像冰冷的刀鋒,切割著他雕塑般冷峻的側(cè)臉線條。“在成為治療多夢癥的‘夢想家’之前,”他吐出那個職業(yè)稱謂,帶著冰冷的嘲弄,“我是誰?那段記憶,是片空白?!?/p>
他頓了頓,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艾維斯那句破碎的“別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更幽深、更令人窒息的漩渦,仿佛要將兩人一同吞沒。
“我們認(rèn)識多久?一個月?滿打滿算?!睗煞茽柕穆曇魤旱酶?,危險地迫近,“而你卻夢到我這么多次。艾維斯·科爾曼,夢不是憑空捏造的玩偶。它來自這里——”他的指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猝然點向艾維斯劇烈起伏、冷汗涔涔的胸口,冰涼的觸感讓艾維斯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電流擊中,藍(lán)綠色的瞳孔在急劇收縮成針尖?!皝碜阅銤撘庾R最骯臟、最隱秘的角落。是你靈魂深處最真實、最無法掩飾的渴望和恐懼的映射?!?/p>
澤菲爾的眼神如同最高精度的探針,死死鎖住艾維斯,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肌肉的痙攣、瞳孔深處任何一道破碎的光影?!岸?,”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淬著冰渣,“是唯一一個,反復(fù)在我耳邊低語‘成為夢想家之前’的人。是唯一一個,試圖用模糊的囈語,撬動我這片空白的人。”
這發(fā)現(xiàn)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他看似平靜的心湖深處激起滔天巨浪。他如同在層層迷霧中突然捕捉到一絲血腥味的獵犬,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被未知真相灼燒的探究欲,死死釘在艾維斯蒼白如紙的臉上。
“所以,”澤菲爾俯身,距離近得艾維斯能清晰嗅到對方身上那股非人的、如同雪后松針般的微涼氣息,其間還混雜著一絲精神力透支后特有的金屬腥甜。那雙深紫色的眼睛翻涌著風(fēng)暴,直刺艾維斯靈魂深處?!案嬖V我,我到底是誰?” 他刻意停頓,營造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聲音陡然壓得更低,危險得如同即將引爆的炸藥桶,“或者,在我戴上這頂‘夢想家’的帽子之前……我們之間,到底存在過什么見不得光的關(guān)系?你他媽肯定知道!一個字,都不許漏!”
艾維斯徒勞地張開嘴,喉嚨里卻只溢出嗬嗬的瀕死般的抽氣聲。冷汗沿著蒼白如紙的鬢角滑落,砸在他緊攥著濕冷床單、指節(jié)已然泛白的手背上。那不僅僅是恐懼,更是一種被活生生剝皮剔骨、暴露在審判之下的絕望。他猛地別開臉,試圖躲避那能灼穿靈魂的視線,金絲眼鏡狼狽地滑落鼻梁,鏡片后藍(lán)綠色的眼眸瞬間被洶涌的、破碎的水光盈滿,瀕臨決堤。他死死咬住下唇,濃重的鐵銹味在口腔彌漫——唯有這尖銳的疼痛,才能勉強維系他搖搖欲墜的理智,阻止他去觸碰那個用靈魂最珍貴部分獻(xiàn)祭才得以封存的名為“真相”的潘多拉魔盒。
澤菲爾的眼神沒有絲毫軟化。艾維斯的恐懼、閃躲、那瀕臨崩潰的顫抖,連同噩夢中那個瘋狂“自己”惡毒的囈語——“竊賊”、“血契”、“甜蜜的背叛”——如同劇毒的藤蔓,瘋狂纏繞著他的理智,點燃了冰冷刺骨的怒火。他不再等待,驟然出手。帶著不容抗拒的、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攫住了艾維斯脆弱的下頜骨,強迫他轉(zhuǎn)回頭,直視自己翻涌著毀滅風(fēng)暴的紫眸。
那指尖的冰冷,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艾維斯靈魂都在尖嘯。他被強行釘在那雙風(fēng)暴眼般的瞳孔里,看到了其中翻滾的、連澤菲爾自己都無法完全駕馭的##混沌:有被蒙蔽的滔天震怒,有對未知力量的驚疑不定,有禁忌被觸及時的本能恐慌,還有一種……一種連澤菲爾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埋在冰冷外殼下的、被至親之人背叛般的尖銳刺痛。
“說話!”澤菲爾的聲音從緊咬的齒縫間擠出,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兇狠,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別他媽給我玩沉默!那張該死的照片!為什么只有我看不清?!為什么你會成為我的病人?!為什么你的夢里全是我的影子?!”他的拇指用力,指節(jié)因發(fā)力而泛白,幾乎要嵌進(jìn)艾維斯下頜蒼白的皮膚里,“‘失去記憶的夢想家,都已歷過一次死亡’……艾維斯·科爾曼!”他逼近,呼吸幾乎噴在艾維斯臉上,“告訴我!我的你這個調(diào)酒師,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
“交易……”這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艾維斯瀕臨崩潰的意識上。他猛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瘋狂顫抖,積蓄已久的淚水終于沖破堤防,混著冰冷的汗水,狼狽地滾過臉頰。澤菲爾的話,像一把把淬著遺忘之毒的鑰匙,精準(zhǔn)而殘忍地插入他心門上層層疊疊的銹鎖。那些被他用日復(fù)一日的痛苦、用自我放逐般的遺忘、用沉淪于多夢癥深淵才勉強封存的記憶碎片,開始劇烈地翻騰、沖撞,發(fā)出絕望而尖銳的哀鳴。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靈魂深處那道被無情撕開的、鮮血淋漓的創(chuàng)口。
刺鼻的消毒水氣味頑固地彌漫在狹小的單人病房,蓋過了最后一絲鮮活的氣息。窗外倫敦慣常的陰雨敲打著玻璃,聲音沉悶得令人窒息。心電監(jiān)護儀屏幕上,那條代表生命的綠色線條,正以一種令人絕望的平穩(wěn)滑向永恒的直線。澤菲爾躺在慘白的病床上,曾經(jīng)閃耀著智慧光芒的奶咖色卷發(fā)失去了所有光澤,枯草般貼在深陷的顴骨旁。那雙總是洞察一切、偶爾對他流露出溫柔笑意的深紫色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倒映著病房頂燈慘白的光暈,卻再也映不出艾維斯的身影。氧氣面罩下,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艾維斯緊緊握著澤菲爾那只曾經(jīng)溫暖有力、此刻卻冰冷瘦削得如同枯枝的手,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渡過去。他記得澤菲爾最后清醒時,費力地抬起手指,輕輕拂過他布滿淚痕的臉頰,聲音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別哭……艾維……不值得……”
那之后,便是無邊無際的、只有儀器單調(diào)蜂鳴的煎熬。直到那蜂鳴變成刺耳的長音,宣告一切的終結(jié)。世界在他懷中徹底冰冷、僵硬。他抱著那具空殼,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活生生挖走,留下一個血淋淋的、永遠(yuǎn)無法填補的空洞。窗外的雨聲、護士匆忙的腳步聲、醫(yī)生的低語……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渾濁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yuǎn)。
然后,是那片絕對的虛無。冰冷、死寂,沒有光,也沒有方向。只有他自己,和懷中澤菲爾逐漸變得透明、冰冷的輪廓。一個聲音,非男非女,如同億萬亡魂在深淵底層的低語疊加,直接在他瀕臨崩潰的意識核心響起,帶著洞悉一切卻又冰冷無情的誘惑:
“想再見到他行走于陽光之下嗎?即使他不再是‘他’,即使他靈魂的一部分已被死亡標(biāo)記?”
“代價。”艾維斯的靈魂在嘶吼,不需要思考。
“他生前關(guān)于‘艾維斯·科爾曼’的所有記憶。所有共享的晨光與咖啡香,所有深夜依偎的體溫,所有爭執(zhí)后帶著淚水的笨拙親吻,所有因你而起的歡笑與嘆息……所有與你相關(guān)的痕跡,如同刻在靈魂上的紋章。交出來,他將以‘夢想家’的身份重生,行走于生者的世界,治愈夢魘,獲得一種扭曲的‘永恒’。代價是,他會徹底忘記你,如同你從未在他的生命中存在過。而作為交換的憑證……烙印……”那聲音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他的靈魂,“唯有在他身邊,在夢境與現(xiàn)實的脆弱夾縫中,你才能‘見’到他模糊的殘影。并且,你永遠(yuǎn)不能主動告訴他真相。一旦你試圖開口,或他因你的存在而強行記起被剝離的過往……契約即刻失效。他將徹底湮滅,歸于永恒的虛無,而你的靈魂,也將永世沉淪于最深沉、最絕望的夢魘,再無解脫之日?!?/p>
沒有猶豫。在那種靈魂被生生撕裂的絕望面前,沒有選擇就是唯一的選擇。艾維斯甚至感覺不到“同意”這個念頭是如何形成的,他只是用盡靈魂最后的力量,死死抱著懷中即將徹底消散的冰冷,向著那片虛無發(fā)出無聲的、泣血的嘶吼:“好!”
契約達(dá)成。冰冷的烙印如同燒紅的鐵釬,瞬間貫穿他的靈魂深處,刻下永恒的詛咒。他眼睜睜看著懷中澤菲爾的身影化為無數(shù)冰冷的光點,消散在無邊的黑暗里。與此同時,一股龐大到無法抗拒的遺忘之力,如同滅世的海嘯,席卷了他的意識之海。無數(shù)個屬于“澤菲爾與艾維斯”的瞬間——圖書館里指尖不經(jīng)意的觸碰,廉價公寓里共享一碗泡面的溫暖,畢業(yè)典禮上偷偷交換的、汗?jié)駞s甜蜜的吻,爭吵后澤菲爾笨拙卻真誠的道歉……這些構(gòu)成他生命底色、支撐他活著的珍寶,被無形的、粗暴的力量生生剝離、粉碎,化為冰冷的塵埃,被吸入靈魂的虛空。那感覺比死亡更甚,是靈魂被活生生剜去核心的空洞和劇痛,是存在根基的徹底崩塌。
緊接著,是更深、更冷的黑暗與窒息。多夢癥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將他拖入無邊的噩夢深淵。無數(shù)扭曲的黑影、滑膩冰冷的觸須、令人作嘔的腐臭和無處不在的惡意低語……而在那片絕望的混沌中心,唯一能讓他掙扎著不徹底沉淪、不放棄最后一絲希望的,是一個模糊的、奶咖色的輪廓——那是他用整個鮮活過往、用靈魂最珍貴的部分換來的、僅存的、名為“澤菲爾”的幻影“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