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話 無聲之境
玄木船穿過星云時,船身突然劇烈顛簸,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薄膜。江無夜穩(wěn)住船舵,玉簡上的畫面瞬間切換:一片翠綠的天空下,大地如鏡面般光滑,卻看不到任何飛鳥走獸,連風都帶著詭異的凝滯感。
“這地方……太安靜了?!笔紫乱庾R摸向腰間的火種,指尖的火焰明明在跳動,卻聽不到半點噼啪聲。他張嘴大喊,同伴們卻只是疑惑地看著他——聲音像是被什么東西吞噬了。此刻的他已臻七品真人境,火焰中蘊含的道韻本可引動天地共鳴,此刻卻連最基礎的燃燒聲都無法傳出。
靈溪蹲下身,指尖觸碰船板外的地面。本該傳遞草木低語的觸感,此刻卻一片死寂,仿佛腳下的土地只是沒有生命的石頭。她已是六品真人,能與萬物靈韻溝通,此刻卻只能感受到一股吞噬一切“波動”的死寂。她猛地抬頭,指著遠處的森林比劃——那里的樹葉明明在搖晃,卻沒有葉片摩擦的沙沙聲,連瀑布墜落的身影都靜得像幅畫。
“是‘靜默法則’?!甭逶浦刍鼾埿?,盤旋一周后落回船上,龍鱗的青光比平時黯淡。他已是十品天師,可短暫撕裂空間,卻發(fā)現(xiàn)這片天地的空間波動都被壓制得近乎停滯,“這個世界的‘聲音’被抽走了,不止是聲波,連生靈的‘意念交流’都被阻斷?!彼聪蛟铝岘?,發(fā)現(xiàn)她的劍在鞘中震顫,卻發(fā)不出半點嗡鳴,“連器物的靈韻都被壓制了?!痹铝岘囈咽蔷牌诽鞄煟鍎Ρ居谢[之靈,此刻卻如凡鐵。
月玲瓏拔出長劍,劍氣劈開前方的空氣,卻連一絲氣流聲都沒有。她皺著眉在劍身上比劃——白虎一族的“嘯月術”本是靠聲波震懾敵人,需九品天師才能凝聚的“音刃道炁”,在這里竟成了無用的招式。
江無夜的雙影玉佩突然發(fā)燙,反面的“忘”字亮起微光。他已半步踏入神境,識??捎|及天地本源,此刻浮現(xiàn)出零碎的畫面:無數(shù)生靈捂著耳朵倒下,天空中漂浮著透明的絲線,正一點點抽走他們喉嚨里的聲音、心跳的搏動,甚至連花開的裂瓣聲都被絲線卷走,纏成一團團發(fā)光的繭,懸在云層里。
“是‘竊聲者’?!彼站o玉佩,感受著其中流轉的道炁,“此獠至少是觸摸到神境門檻的修士,卻被‘無記之果’的碎片污染,能抽取萬物的‘聲之道韻’?!?/p>
就在這時,玄木船前方的地面突然裂開,鉆出一群人形的陰影。他們沒有五官,軀體由流動的黑霧組成,手中握著彎曲的骨笛——骨笛吹奏時沒有任何聲音,卻讓船身的木紋開始剝落,石炎掌心的火焰瞬間萎靡。這些陰影竟是凝聚了“死寂道炁”的傀儡,實力堪比五品真人,卻毫無靈智,只懂吞噬活物的“生命之聲”。
“它們在‘吸收’能量的振動!”洛云舟祭出龍族至寶“震海鐘”,鐘體相撞時本該有蕩平天地的轟鳴,此刻卻只發(fā)出沉悶的“噗”聲,像破了的皮囊。陰影們被鐘波掃過,只是頓了頓,黑霧里便滲出更多絲線,纏向鐘體——那是能腐蝕法器靈韻的“無記之絲”。
靈溪將藥囊里的“醒神草”拋向空中,草葉爆開的瞬間,本該散發(fā)喚醒生機的清香,此刻卻連半點氣息都沒有。但奇怪的是,陰影們被草葉碰到的地方,黑霧竟開始消散,露出里面細小的光?!鞘潜煌淌傻穆曇羲槠??!笆橇氛嫒说摹理崱?!”她恍然,“草木的‘生長之聲’藏在本源里,不是普通靜默能壓制的!”她又拋出一把種子,種子落地生根,開出會跳動的花朵,花瓣開合時雖無聲,卻釋放出肉眼可見的波紋,那是七品真人才能凝聚的“生命道炁”,陰影們遇到波紋便像冰雪遇火般消融。
石炎突然想到什么,將火種按在船板上?;鹧骓樦炯y蔓延,在船身外燒成一道火墻。這次沒有聲音,卻有無數(shù)赤紅的火星飛濺,火星落地的地方,地面開始發(fā)燙、開裂,裂縫中涌出的熱氣竟帶著微弱的“嗡”聲——那是七品真人掌控的“火之本源道炁”,連靜默法則都無法完全壓制?!霸瓉砣绱?!本源道炁的振動,才是打破死寂的關鍵!”
江無夜的雙影玉佩突然迸發(fā)強光,正面的“記”字亮起,將火種的振動放大無數(shù)倍。這是他半步神境的力量,能引動“記與忘的本源道炁”?;饓ν蝗话l(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雖然他們聽不見,但陰影們卻像被重錘擊中,黑霧紛紛潰散,露出里面蜷縮的光團——那是各種聲音的形態(tài):有鳥鳴的弧線,有水流的曲線,還有孩童笑聲的螺旋,都是被抽走的“聲之道韻”。
月玲瓏的劍突然發(fā)出一聲清越的鳴叫。她終于明白,九品天師的“嘯月道韻”本就與天地共鳴,此刻只需以精血引動。她縱身躍起,劍身在空中劃出白虎的虛影,虛影張口“嘯月”的瞬間,無數(shù)銀色的聲波紋路從劍刃迸發(fā),那是融入了白虎血脈的“音之道炁”,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陰影們發(fā)出無聲的尖叫,開始潰散。但就在這時,云層中的光繭突然破裂,無數(shù)透明絲線如暴雨般落下,纏住那些即將消散的陰影,將它們重新縫合。絲線的源頭,站著一個身披黑袍的身影,他手中握著一根巨大的骨笛,笛身上刻滿了閉合的嘴巴圖案——正是竊聲者本體。
“神境門檻的‘聲之道韻’,卻被無記之力扭曲成了‘寂之道’?!苯瓱o夜的玉佩劇烈跳動,識海中閃過更清晰的畫面:黑袍人曾是這個世界的“歌者”,天生能與天地共鳴,本可順利踏入神境,卻在某次祭祀中被“無記之果”的碎片附身,認為“聲音會帶來紛爭”,于是用骨笛抽走了所有聲音,想創(chuàng)造一個“絕對安靜”的世界,其道心早已扭曲。
黑袍人舉起骨笛,對準玄木船。這一次,骨笛沒有發(fā)出任何攻擊,卻讓所有人的識海傳來劇痛——他在抽取他們“記憶中的聲音”:石炎想起火山洞里母親的呼喚,靈溪想起藥草破土的脆響,月玲瓏想起白虎長老的訓誡,洛云舟想起龍族慶典的號角……這些聲音若被抽走,他們連“如何引動道韻”都會忘記,境界會不攻自破。
“以‘記’為錨,怎會被‘忘’吞噬!”江無夜將雙影玉佩拋向空中,“記”與“忘”的光芒交織成一個圓環(huán),這是他感悟的神境雛形,能引動“記與忘的本源道炁”。圓環(huán)旋轉時,竟將黑袍人的骨笛聲波反彈回去。黑袍人渾身一震,骨笛上的嘴巴圖案開始張開,發(fā)出細碎的、屬于他自己的尖叫——那是他被吞噬前,最后一句“我錯了”的聲音,蘊含著他未被污染前的“本真道韻”。
陰影們在這聲尖叫中徹底消散,化作漫天光點,飛回森林、瀑布、花叢。瀑布開始發(fā)出轟鳴,樹葉響起沙沙聲,連石炎掌心的火焰都重新有了噼啪聲——世界的“聲之道韻”正在復蘇。
靈溪蹲下身,終于聽到了腳下土地傳來的聲音——是無數(shù)草木在歡呼,像久旱逢雨的孩童,那是六品真人才能清晰感知的“草木心語”。
黑袍人倒在地上,骨笛化作飛灰。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眼中的迷茫漸漸褪去:“原來……寂靜不是安寧,是連‘原諒’都無法說出口的牢籠?!彼w內(nèi)的“無記碎片”被玉佩凈化,神境門檻的修為散去大半,只剩七品真人的底子,卻找回了清明的道心。
江無夜扶起他,玉佩的光芒落在他身上:“聲音會帶來紛爭,但也會帶來‘對不起’和‘沒關系’——這才是天地道則的平衡,正如天師境需渡雷劫淬煉道心,神境需融九道韻明悟本源,強求絕對只會失衡。”
遠處的天空漸漸從翠綠變成蔚藍,一只飛鳥掠過,發(fā)出清亮的啼鳴。
洛云舟望著恢復生機的世界,笑道:“看來我們又守住了一處天地的道則平衡,這對我們感悟神境大有裨益?!?/p>
玄木船再次起航時,船舷上多了一株會唱歌的小草——那是靈溪從這片土地帶的種子,風一吹,便哼起不成調(diào)的歌。
江無夜看著玉簡上新浮現(xiàn)的畫面:黑袍人在森林里教孩子們唱歌,每片樹葉都在跟著和聲。他握緊玉佩,感受到其中流轉的道韻,明白他們離神境又近了一步,而傳說中的道圣境,或許就藏在這一次次守護天地平衡的旅程里,藏在對“為何守護道”的不斷叩問中。
船尾的浪花拍打聲里,石炎正纏著月玲瓏比試“誰的道韻波動更響亮”,靈溪和洛云舟在清點剛恢復的“聲之道韻”種子。江無夜望著前方的混沌氣流,知道下一個世界,定有更強大的對手和更深刻的道則等待他們?nèi)ビ|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