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那“欲擒故縱”的餿主意,非但沒能擒住沈硯的心,反而如同寒冬臘月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將本就敏感脆弱的我徹底澆了個透心涼。那日花廊下脫口而出的委屈抱怨,換來沈硯拂袖而去的冰冷背影,像一根無形的刺,狠狠扎進心里。巨大的懊悔和難堪讓我連著兩日都懨懨的,食不知味,夜里也輾轉(zhuǎn)反側(cè)。偏生棲云苑地處山間,晝夜溫差極大,一場秋雨過后,涼意侵骨。
于是,在某個寒意深重的清晨,我毫無意外地倒下了。
頭重腳輕,渾身酸痛,嗓子眼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杌璩脸灵g,只聽得秋月焦急的啜泣聲和大夫模糊的叮囑:“……風寒入體,來勢洶洶……需仔細將養(yǎng),切忌再受風……”
榮禧堂東廂里彌漫著濃濃的藥味。厚重的錦簾低垂,隔絕了外間的光亮和聲響。我蜷縮在厚厚的錦被里,只覺得身體一會兒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會兒又像墜入冰窟,意識浮浮沉沉,如同驚濤駭浪里的一葉扁舟。
不知過了多久,混沌的意識里,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很輕的腳步聲,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沉穩(wěn)。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香氣息,混合著微苦的藥味,悄然鉆入鼻端。
是他……沈硯?
這個認知讓昏沉的我心頭一悸,下意識地想要睜眼,眼皮卻沉重得如同壓了千斤巨石。只能感覺到床邊似乎有人坐下了,帶來一絲微小的凹陷。一只微涼而干燥的大手,極其輕緩地、帶著一種近乎試探的遲疑,覆上了我的額頭。
那微涼的觸感,在滾燙的額頭上帶來一絲奇異的慰藉。我無意識地蹭了蹭那只手,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模糊的嗚咽,像只尋求安撫的小貓。
覆在額頭上的手似乎僵了一下,隨即,一個低沉壓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沙啞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像是在問秋月,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燒得這樣厲害?”
“是……回世子爺,大夫說熱還沒退下去……” 秋月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回答。
接著,是碗勺輕微碰撞的聲響。濃郁苦澀的藥味更近了。
“藥……拿來?!?那低沉的聲音命令道。
秋月似乎猶豫了一下:“世子爺,還是讓奴婢……”
“拿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片刻的沉默后,是藥碗被接過的聲音。
我感覺到有人將我小心翼翼地扶起一點,靠在了一個堅實的臂彎里。那臂彎帶著熟悉的松香氣息,卻比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滾燙。一個溫熱的、帶著藥味的瓷勺邊緣,輕輕碰了碰我的唇。
“張嘴?!?命令的口吻,卻似乎放得極輕,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生澀的溫和?
混沌中,我本能地抗拒那刺鼻的苦味,皺著眉,緊閉著嘴,把頭往那松香的來源處又埋了埋,含糊地嘟囔:“……苦……不要……”
扶著我的人似乎頓住了。短暫的沉默后,我感覺到那瓷勺離開了我的唇。接著,是極其輕微的、液體被攪動的聲音,和……一聲極低的、幾不可聞的吸氣聲?
片刻后,那溫熱的瓷勺再次抵到唇邊。這一次,藥味似乎……淡了些?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他的清冽氣息?
“不苦了。” 那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極其笨拙的肯定,“……喝?!?/p>
或許是那語氣里罕見的溫和,或許是那松香氣息帶來的莫名安心,我迷迷糊糊地張開了嘴。溫熱的藥汁緩緩流入喉嚨,雖然依舊苦澀,卻似乎……真的沒那么難以忍受了。我小口小口地吞咽著,意識又沉入了昏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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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風寒來勢洶洶,反復折騰。我時而昏睡,時而因高熱而驚悸囈語。每一次短暫的清醒,或是被扶起喂藥、喂水,或是被用溫熱的濕巾擦拭額角脖頸的汗珠時,鼻端縈繞的,總是那股揮之不去的、令人心安的松香氣息。
起初以為是秋月,可那扶起我的力道,那擦拭汗水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與秋月截然不同的、沉穩(wěn)而略顯僵硬的小心翼翼。偶爾在意識迷離的間隙,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也總是一個模糊的、坐在床邊燈下的、玄青色的挺拔側(cè)影。
燭火跳躍,將他專注的側(cè)臉輪廓投在墻壁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低著頭,面前似乎攤開著賬冊或公文,修長的手指握著筆,在紙上沉穩(wěn)地書寫著。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處理軍國大事,而非守在一個病中表妹的床邊。
偶爾,他會停下筆,側(cè)過頭,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臉上。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疏離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專注,仿佛在確認我是否安睡,呼吸是否平穩(wěn)。每當這時,我便趕緊閉上眼,裝作仍在沉睡,心卻在錦被下狂跳不止。
他……竟真的在這里?守著……我?
這個認知,讓病中的虛弱身軀里,涌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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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窗外的蟲鳴都歇了,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
我又一次被翻涌的高熱和混亂的夢境驚醒,喉嚨干渴得如同火燒。意識尚未完全清醒,只難受地蹙著眉,發(fā)出細弱蚊蚋的呻吟:“水……水……”
幾乎是立刻,床邊有了動靜。熟悉的松香氣息靠近,一只微涼的手再次探了探我的額頭。接著,是倒水的聲音,杯盞輕碰。
我迷迷糊糊地被扶起,溫熱的杯沿湊到唇邊。我急切地小口啜飲著,清涼的水流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片刻的舒緩。喝完了水,身體依舊難受得緊,意識也混沌不清。在重新被放回枕上時,一股巨大的、源自病中本能的脆弱和依賴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
我無意識地伸出手,在虛空中胡亂地抓了一下,竟準確地抓住了那只剛剛放下水杯、正要收回的、微涼而干燥的大手!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帶著薄繭,蘊含著力量。被我抓住的瞬間,猛地一僵!似乎想抽離,力道卻并不堅決。
混沌中,我只覺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種久違的、令人心安的溫度和依靠。我非但沒有松開,反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用盡僅剩的力氣,將那只大手緊緊地攥住,拉向自己滾燙的臉頰,無意識地用臉頰蹭著那微涼的手背,發(fā)出滿足而依賴的嘆息:“……別走……冷……”
被我緊緊攥住、貼在臉頰上的那只手,徹底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手背上瞬間繃緊的肌肉線條,和掌心傳來的、驟然飆升的滾燙溫度!甚至能感覺到那指尖幾不可察的、細微的顫抖!
時間仿佛凝固了。燭火在墻壁上投下兩人交疊的影子,一個蜷縮病弱,一個僵坐如石??諝庵袕浡幬?、松香,以及一種無聲的、驚心動魄的曖昧與對峙。
我毫無所覺,只貪戀著那手背帶來的微涼舒適和堅實的依靠感,意識再次沉入昏睡,只是那只手,依舊被我死死地攥在掌心,貼著臉頰,不曾松開半分。
沈硯僵坐在床邊,如同一尊被點穴的石雕。他垂著眼瞼,目光死死地落在自己被緊緊攥住、被迫貼在那張因病而泛著異常紅暈、卻依舊柔美得驚心動魄的小臉上的手。少女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皮膚,源源不斷地灼燒著他的手背,也灼燒著他早已搖搖欲墜的心防。她均勻而微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指節(jié)上,帶來一陣陣細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癢。
那只手,曾執(zhí)筆批閱奏章,曾揮劍震懾宵小,曾緊握成拳壓抑滔天怒火……此刻,卻被一只如此柔弱、如此滾燙的小手,以全然的信任和依賴的姿態(tài),死死地禁錮著。
他想抽離。禮法、祖母的警告、內(nèi)心的枷鎖都在瘋狂叫囂著讓他立刻、馬上抽離!
可身體卻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住,動彈不得。指尖傳來她臉頰肌膚的細膩觸感,掌心感受到她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一種從未有過的、洶涌而陌生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他所有理智筑起的堤壩!
責任?守護?還是……那被他死死壓抑、不敢深究的……悸動?
他猛地閉上眼,喉結(jié)劇烈地上下滾動著,仿佛在吞咽著某種極其苦澀又滾燙的東西。再睜開時,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的不再是冰冷的克制,而是一種近乎痛苦的掙扎和一種……被徹底擊穿的、無法掩飾的柔軟。
他終究沒有抽回手。
高大的身軀依舊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坐姿,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任由那只滾燙的小手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掌,貼在她依賴的臉頰旁。另一只空著的手,緩緩抬起,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遲疑和微微的顫抖,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拂開了她額角被汗水濡濕的碎發(fā)。
燭火搖曳,將他凝視著枕邊人睡顏的側(cè)影拉長。那眼神,專注得仿佛要將這一刻鐫刻進靈魂深處,里面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痛楚交織的漩渦。
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任由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燭淚無聲堆積,窗外的天色由濃黑漸漸轉(zhuǎn)為深灰。
一夜未眠。心防,在這一夜的無聲守護和掌心那滾燙的依戀中,徹底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