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透了窗紙。
秦桑桑裹著薄被蜷在土炕上,目光落在腰間微微發(fā)燙的玉佩上。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出細碎的銀斑,卻照不亮她心里的亂麻——白天那道灼人的"綰卿"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墨塵肩頸處的血痕總在眼前晃,連后頸那枚淡紅印記都跟著發(fā)燙,像有人拿細針一下下挑著神經(jīng)。
她翻了個身,粗布枕頭蹭得臉頰生疼。
記憶碎片在腦子里橫沖直撞:前世揮劍時掌心的震顫,轉(zhuǎn)世后對著信箋掉眼淚的自己,還有墨塵說"別信"時眼底的慌亂。
那些被黑霧包裹的畫面,究竟哪些是真?
倦意漫上來時,她恍惚又回到了戰(zhàn)場。
血霧漫過鼻尖,斷劍戳進焦土,她踩著半腐的妖尸往前走,玄鐵劍在掌心發(fā)燙。
遠處傳來金鐵交鳴,有個模糊的身影逆著血光跑來,衣擺沾著黑紅的血,聲音啞得像被火燒過:"綰卿,別怕。"
她想應(yīng),喉嚨卻被什么堵住。
那人的臉始終蒙著層霧,只有眼尾一點紅痣清晰得過分,像要燒穿她的魂魄。
她伸手去抓,指尖卻穿過對方胸膛——他的心口插著半截青鋒,正是她慣用的追云劍。
"不!"
桑桑驚坐而起,額角全是冷汗。
手里攥著什么硌得慌,低頭一看,竟是支枯樹枝。
月光下,斷枝表面浮著層淡金色的光,像被誰用劍氣淬過,隱隱透出前世追云劍的清冽。
后頸的印記燙得厲害,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片潮濕——不知何時,眼淚已經(jīng)爬滿了臉。
"桑桑姑娘?"
清晨的叩門聲驚得她手一抖,斷枝"啪"地掉在地上。
推開門,墨塵立在晨霧里,玄色外袍洗得發(fā)舊,左肩的傷口用粗布裹著,滲出淡淡血漬。
他目光掃過她攥得發(fā)白的手,又落在地上的斷枝上,喉結(jié)動了動。
"昨夜沒睡好?"他聲音低啞,伸手想碰她的臉,中途又收了回去,"我...來看看你。"
桑桑盯著他腰間半塊玉佩——和她的那枚在月光下共鳴過的玉,此刻正隨著他的動作輕晃。"你知道些什么,對不對?"她彎腰撿起斷枝,劍影在掌心流轉(zhuǎn),"為什么總說等找到名字?
我是誰,你比我清楚吧?"
墨塵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眼尾的紅痣泛著暗青。
他剛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驚呼:"有妖怪!"
村頭的老槐樹劇烈搖晃,黑鱗的笑聲混著腥風(fēng)撲來,身后跟著七八個青面獠牙的小妖。"林綰卿?"黑鱗舔了舔嘴角的尖牙,妖力翻涌間,四周騰起灰霧,"讓你看看,你這副弱雞模樣,怎么護得住想護的人!"
桑桑眼前驟然一片血光。
她看見自己跪在地上,追云劍穿透墨塵心口,他的血濺在她臉上,燙得她睜不開眼;又看見墨塵掐著她的脖子,魔氣順著指尖往她身體里鉆,她拼命掙扎,卻聽見他說"該償命了";最后畫面定在村口老槐樹下——墨塵倒在血泊里,她握著劍站在旁邊,柳長老舉著降魔杵喊"劍修林綰卿屠魔"。
"假的!"她尖叫著去抓臉,指甲在臉上劃出血痕,"都是幻術(shù)!"
"夠了。"
低沉的嗓音像重錘砸在霧里。
墨塵周身騰起漆黑魔氣,如實質(zhì)的黑霧裹住他的指尖,竟生生將青灰色的幻術(shù)屏障撕出道裂縫。
他一步步走向黑鱗,每走一步,地面就裂開蛛網(wǎng)似的紋路,"敢動她,你該記得無妄碑下的滋味。"
黑鱗的鱗片簌簌掉落,轉(zhuǎn)身要逃,卻被魔氣纏住腳踝。
墨塵抬手一握,那妖將瞬間化為血霧,只余聲慘叫散在風(fēng)里。
"當(dāng)年也是這般。"柳長老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他望著墨塵身后翻涌的魔氣,又看向桑桑掌心的劍影,老淚縱橫,"林大人持劍斬妖時,周身也是這樣的光。
可這位...這位的魔氣..."
桑桑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涼的老墻。
她望著墨塵染血的衣擺,望著他眼尾那顆紅痣,突然想起夢里那道聲音——原來不是模糊,是她不愿記起。
"你到底是誰?"她的聲音發(fā)顫,"是...是當(dāng)年被我鎮(zhèn)壓的魔尊?"
墨塵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臉,卻在離她三寸處停住,指節(jié)微微發(fā)抖:"等我找到你真正的名字,綰卿。"
風(fēng)掀起他的衣擺,露出腰間半塊玉佩。
桑桑低頭看自己的,兩枚玉上的紋路嚴絲合縫,像兩簇被拆開千年的火,終于要燒到一處。
午后,桑桑蹲在村外河邊。
她撩起水洗臉,指尖剛觸到水面,后頸的印記突然灼痛。
她猛地抬頭,卻見河水里的倒影不是自己——是個穿月白劍袍的女子,手持追云劍,眼尾點著與墨塵同款的紅痣,正對著她笑。
"姑娘?"村婦提著竹籃經(jīng)過,"你手在流血呢。"
桑桑這才發(fā)現(xiàn),掌心被斷枝劃得鮮血淋漓。
她望著河水里漸漸散去的劍影,把染血的手浸進涼水里,卻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從傷口處,順著血脈,往心臟里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