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不期而至的暴雨已過去兩日，卻仍叫人心有余悸——沉香木里近半數(shù)的電器，都在那場滂沱大雨中遭了殃。

“見鬼了，這周都第三次了！”老康蹲在配電箱前抱怨，手里的螺絲刀迸出細(xì)小的電火花，“魔抗線路根本扛不住這種級別的天雷余波?！?/p>

沉香蹲在故障的冰柜前，指尖凝結(jié)出一層薄霜試探溫度。制冷系統(tǒng)發(fā)出垂死般的嗡鳴，柜門縫隙間溢出的白霧帶著焦糊味——這是電力過載燒毀了壓縮機。他想起楊戩上周還說過要更換老化的絕緣層，卻被自己纏著學(xué)新調(diào)酒術(shù)耽擱了。

沉香將冰柜門完全拉開，霧氣瞬間撲了他滿臉。他伸手去夠最上層的金酒，玻璃瓶身凝著的水珠順著他的手腕滑進袖管。后腰抵著冰柜邊緣，他不得不踮起腳去夠最里側(cè)的龍舌蘭——這時他聽見身后瓷磚地上的水聲突然變得急促。

“放著，我來吧?！?/p>

楊戩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身后，單手拎起一箱威士忌，輕松得像在提一袋棉花。他今天沒穿常備的西裝馬甲，只套了件米色高領(lǐng)毛衣，袖口卷到手肘處，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我又不是搬不動。”沉香皺眉，直接從他手里搶過另一箱。玻璃瓶在箱內(nèi)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十二年的麥芽威士忌，楊戩的珍藏。

楊戩挑眉，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逞強的樣子。應(yīng)急燈從側(cè)面打過來，將他睫毛的陰影斜斜投在臉頰上，眼底那絲無奈的笑意被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沉香突然想起第一次學(xué)御劍時，舅舅也是這樣站在練武場邊緣，看著他一次次從劍上摔下來又爬起來。

酒箱比想象中沉得多。沉香咬牙扛起來，剛邁步就踩到地上融化的冰水，腳下一滑——

“——！”

失重感襲來的瞬間，他下意識抱緊了酒箱。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背后環(huán)住他，穩(wěn)穩(wěn)接住下墜的重量。楊戩的胸膛緊貼著他的后背，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心跳的震動，不知是誰的，或者兩者皆有。溫?zé)岬暮粑鬟^他發(fā)燙的耳尖，帶著檀木的暖香。

“唉，都說讓你放著了……”

舅舅的嗓音擦過耳膜，沉香能感覺到聲帶的震動順著相貼的脊背傳來。他僵在原地，偷偷吸著楊戩衣領(lǐng)間淡淡的香氣。酒箱安全地落在楊戩手里，但環(huán)著他的手臂沒有立刻松開。

“……我可以自己來?！背料阕煊驳?，卻不敢回頭。他后頸的碎發(fā)正隨著楊戩的呼吸輕輕顫動，像被風(fēng)吹過的蒲公英。

楊戩忽然輕笑，手指在他后頸輕輕一捏，力道恰到好處，像是在安撫一只炸毛的小狗?！俺褟娛裁?？”帶著薄繭的指腹摩挲過那塊敏感的皮膚，“我又不會笑你?！?/p>

這觸碰讓沉香脊椎竄過一道電流。他掙扎著站穩(wěn)轉(zhuǎn)身，卻忘了兩人此刻的距離——鼻尖差點撞上楊戩的下巴。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數(shù)清楊戩睫毛投在眼下的陰影有幾根。

冷藏柜的故障警報還在尖銳地響著，但沉香耳中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舅舅。”沉香喉嚨發(fā)緊，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啞。他看見楊戩眼底有暗流涌動，像暴風(fēng)雨前的海面。

兩秒，或者一個世紀(jì)那么長的沉默后，楊戩只是嘆了口氣，然后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fā)?！袄^續(xù)搬吧，”指尖順著發(fā)絲滑到耳垂，若有若無地蹭過，“再摔我可不管了?！?/p>

轉(zhuǎn)身時沉香瞥見舅舅攥緊又松開的手，指節(jié)泛著用力的白。他咬牙抱起另一箱酒，心里暗罵自己慫。酒瓶上的冷凝水打濕了前襟，涼意卻澆不滅臉上滾燙的溫度。

——明明剛才……他是不是差點親上來？

老姚的聲音突然從走廊傳來：“需要幫忙嗎？冰柜車到后門了?！?/p>

“不必?！睏顟齑鸬蔑w快。他彎腰去搬最后一箱雪莉酒，后頸露出一截沒被高領(lǐng)毛衣遮住的皮膚，泛著可疑的紅。

沉香盯著那塊皮膚出神，突然發(fā)現(xiàn)酒箱底部滲出深色液體——有瓶酒在剛才的意外中磕碎了。琥珀色的酒液正順著箱縫滴落，在地面匯成小小一灘，倒映著天花板上搖晃的燈光，像極了那天他在楊戩咖啡杯底融化的糖片。

“等等！”沉香猛地抓住楊戩的手腕，卻在感受到脈搏跳動的瞬間觸電般松開。他垂下的睫毛顫了顫，“那邊有瓶酒碎了?！?/p>

楊戩蹲下的動作帶起一陣微風(fēng)，拂動沉香額前的碎發(fā)。少年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即將觸到那片泛紅的皮膚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但已經(jīng)來不及收回了。

微涼的指尖貼上溫?zé)岬募∧w，兩人呼吸同時一滯。儲藏室的頂燈突然閃爍，在楊戩繃緊的頸線投下晃動的光影。

“咳……”沉香喉結(jié)滾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塊發(fā)燙的皮膚，又像被灼傷般蜷起手指，“你這里……”他別過發(fā)燙的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沾了灰?！?/p>

好拙劣的謊言。楊戩想著，但沒有拆穿，只是側(cè)過頭，將那片皮膚更完整地暴露在他指尖下，默許了這個觸碰?；璋档膬Σ厥依?，威士忌的醇香與融冰的水汽交織，將這一刻浸泡得如同陳年佳釀般令人微醺。

冰柜車后門處，婉羅倚著門框，鎏金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金屬門板,紅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兩位——冰要化成銀河了?！?/p>

楊戩直起身時，沉香注意到他后頸被自己碰過的地方紅得更明顯了。舅舅若無其事地抱起酒箱，卻在轉(zhuǎn)身時踩中了先前讓沉香滑倒的那灘積水——

“舅舅！”沉香下意識伸手去扶，卻被帶著一起踉蹌。混亂中他抓住楊戩的毛衣下擺，布料在指間繃緊的觸感讓他想起那天在寶青坊摸過的云錦。兩人跌跌撞撞退到墻邊，酒箱重重擱在置物架上，震得頂層玻璃罐里的腌檸檬上下跳動。

此刻兩人的姿勢微妙至極：沉香一只手還揪著楊戩的衣角，另一只手撐在對方耳側(cè)的墻面上。楊戩的銀冠在撞擊中歪斜，幾縷散發(fā)垂落額前，在鼻梁投下細(xì)碎的陰影。他呼吸有些亂，溫?zé)岬耐孪⒎鬟^沉香嘴角，帶著方才喝過的“流沙”余韻。

“你們這是在……”婉羅的聲音突然從極近處傳來，驚得沉香猛地后退，后腰撞上鐵架。她不知何時已走到兩人身側(cè)，指尖夾著的塔羅牌在燈光下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玩壁咚教學(xué)？”

“線路檢修?！睏顟烀娌桓纳刂逼鹕恚樖址稣嵝钡你y冠。他整理毛衣的動作優(yōu)雅從容，如果忽略發(fā)紅的耳尖，簡直像在參加天庭朝會。

婉羅輕笑一聲，將逆位的“戰(zhàn)車”牌別在沉香領(lǐng)口：“看來有人需要學(xué)習(xí)駕馭沖動呢?！彼D(zhuǎn)身時裙擺掃過積水的瓷磚，濺起的水珠在空中劃出細(xì)小的彩虹。

儲藏室重歸寂靜，只剩制冷劑流動的嗡嗡聲。沉香低頭看著那張塔羅牌——戰(zhàn)車翻倒，馭者墜落，背景是支離破碎的星空。

“那個……”沉香猶豫著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塔羅牌邊緣。他注意到楊戩正在檢查那箱碎掉的酒，修長的手指撥開濕透的紙板，玻璃碎片在燈光下折射出細(xì)碎的光斑。

楊戩突然“嘶”地抽氣，食指尖滲出一粒血珠。沉香幾乎是撲過去抓住他的手：“別動！”

少年垂下頭時，額前碎發(fā)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檢查傷口的姿態(tài)專注得近乎虔誠，濃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片顫動的陰翳。他下意識含住舅舅的指尖時，兩人同時僵住了。

威士忌的醇苦在舌尖漫開，混合著鐵銹味的腥甜。沉香后知后覺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越界，但楊戩沒有抽回手。舅舅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收縮了縮，像夜行動物遇見強光時的反應(yīng)。

“員工守則第幾條來著？”楊戩聲音沙啞，被含住的食指輕微顫抖，“不許……”

“沒寫。”沉香松開他，舌尖悄悄舔過唇角。少年轉(zhuǎn)身去拿醫(yī)藥箱時，背后傳來玻璃碎片被碾碎的脆響——楊戩捏碎了掌心不知何時攥住的酒瓶殘片。

當(dāng)冰柜車終于開始運轉(zhuǎn)，沉香蹲在走廊盡頭給哮天犬梳毛。小女孩晃著腳丫吃冰淇淋，突然湊過來小聲說：“沉香，你耳朵怎么這么紅？”

“熱的?！背料惆咽嶙右г谧炖?，騰出手給她扎小辮。遠(yuǎn)處傳來楊戩和老康討論電路改造的說話聲，舅舅偶爾的笑聲像羽毛輕撓耳膜。

哮天犬突然掏出一面小鏡子舉到他面前：“那為什么二郎耳朵也這么紅？”

鏡中的倒影讓沉香手一抖——走廊另一頭，正在看圖紙的楊戩無意識地揉著耳垂，那抹紅色從耳尖一直蔓延到頸側(cè)，在燈光下無所遁形。而自己此刻的表情，簡直像偷喝了整個酒窖的珍藏。

“小孩子別問這么多！”沉香奪過鏡子扣在地上，卻聽見老姚的鋼琴聲從酒吧飄來。是《慢慢喜歡你》，旋律甜得發(fā)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