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慘白的光，像一塊冰冷的墓碑，映著姜可毫無血色的臉。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的數字，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漫長。屏幕上那些模糊的、如同牢籠般的廉價出租屋圖片，非但沒有帶來逃離的希望，反而像一塊塊沉重的磚石，壘砌在她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猛地按熄了屏幕，黑暗重新吞沒了房間，也暫時吞沒了那些令人絕望的景象?？赡敲骁R子，即使看不見，它的存在感卻如同黑暗中潛伏的巨獸，散發(fā)著冰冷而粘稠的惡意。鏡面上那幾道暗紅的銹痕，在視網膜的殘影里灼燒著。

“不能待在這里。” 她對自己說，聲音干澀沙啞，像是在砂紙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銹的腥氣。她需要離開，立刻，馬上。哪怕只是暫時離開這令人窒息的空氣和那面詭異的鏡子。

念頭一起，身體里殘余的力氣似乎也被調動起來。她摸索著打開床頭那盞光線昏黃的小臺燈。燈泡發(fā)出輕微的電流嘶鳴，將有限的、帶著毛邊的光線投射在床沿的一小塊地方。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寒意讓她混亂的頭腦又清醒了一分。

她需要洗漱。需要冷水潑在臉上，需要洗掉這噩夢帶來的粘膩冷汗和那縈繞不散、仿佛滲入骨髓的鐵銹腥氣。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依舊帶著濕冷潮氣的毛巾，低著頭，強迫自己的視線避開書桌的方向，快步走向房間角落那個僅能容納一人轉身的小衛(wèi)生間。衛(wèi)生間的門板同樣老舊斑駁，推開時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如同垂死者的呻吟。

狹小的空間里，潮濕的霉味更加濃郁。墻壁貼著早已發(fā)黃起泡的瓷磚，縫隙里爬滿了深色的污垢。一個小小的洗手盆，水龍頭是那種老式的、帶著十字開關的樣式，金屬表面覆蓋著一層灰蒙蒙的水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姜可擰開水龍頭。動作有些急切，帶著逃離的迫切。

“嘩——”

水流沖出，帶著管道深處沉悶的震動聲。

然而，流出來的水，卻讓姜可瞬間僵立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清澈的自來水。

一股渾濁的、泛著詭異鐵銹紅色的液體，從水龍頭里噴涌而出！

那顏色濃稠得如同稀釋的血液，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渾濁感，嘩啦啦地砸在白色的陶瓷洗手盆底部，濺起渾濁的水花。一股比夢中更加濃烈、更加刺鼻的鐵銹腥氣，混合著水管特有的、帶著泥土和金屬的陳舊氣味，猛地爆發(fā)出來，霸道地充斥了整個狹小的衛(wèi)生間！

姜可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墻上！冰冷的觸感和眼前這恐怖景象帶來的沖擊，讓她渾身血液似乎都凍結了！

她死死盯著洗手盆里迅速積聚的那一灘渾濁鐵銹水。水流還在持續(xù)不斷地涌出，顏色沒有絲毫變淡的跡象。渾濁的暗紅色液體在白色的盆底蔓延、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污穢的漩渦。那刺鼻的鐵腥味濃烈得如同實質，鉆進她的鼻腔，直沖大腦，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

這不是噩夢的延續(xù)！

這是現實！冰冷、殘酷、帶著鐵銹腐臭的現實！

水龍頭還在嘩嘩作響，那渾濁的銹水如同源源不斷的污血，從城市的血管深處涌出，流淌在她面前。這景象比夢中那扇巨門帶來的沖擊更加直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因為它就發(fā)生在她的“家”里，發(fā)生在她的日常之中！

姜可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她扶著冰冷的瓷磚墻，才能勉強站穩(wěn)。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她淹沒，窒息感再次襲來。她想起了便利店貨架上那罐邊緣生銹的咖啡豆罐頭，想起了那個男人留下的、帶著暗紅銹跡的五毛硬幣，想起了鏡面上如同活物般蔓延的銹痕……這一切，都不是巧合！不是幻覺！

它們像一張無形的、帶著鐵銹味的網，正從她的夢境，悄然蔓延、滲透，死死地纏繞進她的現實！

她猛地伸出手，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力道，用力擰緊了水龍頭！

“嘎吱——”

老舊的金屬閥芯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頑強地抵抗著。水流終于被強行截斷。

然而，那最后一股渾濁的鐵銹水還是噴濺了出來，有幾滴落在了姜可的手背上。

冰冷的觸感。

她觸電般地縮回手，低頭看去。手背上，那幾滴渾濁的液體迅速暈開，留下幾塊暗紅色的、邊緣模糊的水漬。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鐵銹腥氣從水漬上散發(fā)出來，死死地附著在她的皮膚上。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讓她猛地彎下腰，對著那盆散發(fā)著濃烈腥氣的銹水干嘔起來。喉嚨里火燒火燎，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在口腔里彌漫。

過了好一會兒，那陣劇烈的惡心感才稍稍平復。她直起身，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她看著洗手盆里那一灘靜止的、如同凝固血塊的渾濁銹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幾塊暗紅的水漬，一種冰冷的絕望感如同藤蔓，纏繞上她的心臟。

她擰開水龍頭旁邊的冷水開關（另一個水龍頭，通常只有冷水），這一次，流出來的水是正常的透明顏色。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將雙手伸到冰冷的水流下，用力地、反復地搓洗。清涼的水沖刷著手背，試圖洗掉那令人作嘔的觸感和氣味。她搓得那么用力，皮膚都泛起了紅痕，直到手背上的暗紅水漬完全消失，只剩下被冷水刺激得發(fā)白的皮膚。

她關掉水龍頭，喘息著。抬起頭，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對面墻壁上那面同樣不大的、布滿水垢和劃痕的鏡子上。

鏡面模糊不清，映出她驚恐未定、狼狽不堪的臉。濕漉漉的頭發(fā)黏在臉頰，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眼神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悸和迷茫。而在她模糊的倒影身后，那面小小的鏡子里，靠近頂部邊緣的位置——

幾道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如同毛細血管般蜿蜒的銹痕，正悄然盤踞在那里！

和書桌上那面鏡子上的銹痕，如出一轍！

“??！”姜可短促地驚叫一聲，猛地后退，脊背再次撞上冰冷的瓷磚。她不敢再看那面鏡子，仿佛那里面藏著擇人而噬的怪物。她逃也似的沖出狹小的衛(wèi)生間，“砰”地一聲用力關上門，仿佛要將那滿盆的銹水和鏡中的鬼影徹底隔絕。

她背靠著冰冷的房門，胸口劇烈起伏，心臟狂跳不止。狹小的房間里，那昏黃的燈光此刻顯得如此微弱，如此無力，根本無法驅散這無孔不入的恐懼和那彌漫在空氣中的、若有若無的鐵銹腥氣。她感覺這個房間，連同她自己，都正在被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帶著銹蝕氣息的力量緩慢地侵蝕、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