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晚,陳生剛收拾好鋪子,準(zhǔn)備休息,就聽見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起。他疑惑地走到門口,打開門后,只見門外站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
這女子身著一襲白色連衣裙,手中握著一把淡藍(lán)色的傘,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清冷的氣質(zhì)。她看到陳生,微微頷首,輕聲說道:“陳先生,冒昧打擾了,我叫安江,聽聞您算命很準(zhǔn),今日特來拜訪,想請您為我算上一卦?!?/p>
陳生有些詫異這么晚還有人前來,不過還是側(cè)身將她請進(jìn)屋內(nèi)。安江走進(jìn)鋪子,目光在四周隨意掃了掃,最后落在墻上掛著的一幅八卦圖上。陳生請她坐下,然后問道:“安小姐,不知道你想算哪方面的事情?”
安江把傘放在一旁,神色有些憂慮地說:“陳先生,實不相瞞,我最近總是做一些很奇怪的夢,夢里有個看不清臉的人一直追著我,讓我把東西還給他,可我根本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醒來后就感覺精神很差,而且這幾日做事也總是出錯,所以想請您幫我看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p>
陳生點點頭,讓她伸出手來,然后仔細(xì)地觀察了她的掌紋,又端詳了她的面相,片刻后,他眉頭微皺,說道:“安小姐,從你的面相和手相來看,你最近確實有一股陰煞之氣纏身,不過這并非是你自身招惹來的,應(yīng)該是你近期去過什么陰氣較重的地方,或者是接觸過什么不該接觸的東西。你仔細(xì)想想,有沒有這種可能?”
安江聽到這話,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說道:“對了,我前段時間去了一趟城西的那座廢棄古宅,那地方是我一個朋友告訴我的,說是有一些老物件,我平時喜歡收集這些,就去看了看,在里面待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出來后也沒覺得有什么異常,難道是那地方的問題?”
陳生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抬眼看向安江時,神色比剛才沉了些:“那古宅荒廢年頭不短了,陰氣聚得多,怕是有東西跟著你回來了?!彼D了頓,起身抓過墻角的桃木劍往肩上一搭,“光算沒用,得去看看。”
安江愣了愣,攥著裙擺的手緊了緊:“現(xiàn)在就去?”
“夜越深,那東西越容易顯形。”陳生沒多話,扭頭朝后間喊了聲,“李立!拿家伙,跟我出去趟!”
里屋正打盹的李立“噌”地蹦起來,趿著鞋抓過銅錢劍就往外沖:“咋了阿生?又有活兒?”看見桌邊的安江,愣了下。
“陪這位安小姐去趟城西古宅。”陳生把張黃符遞到安江手里,“攥著,別丟了。”又轉(zhuǎn)頭對李立叮囑,“帶上糯米和墨斗線。
李立“哎”了聲,麻利地往背包里塞東西。安江捏著那枚還帶著陳生體溫的符紙,看著兩人熟門熟路的模樣,心里那點慌竟壓下去不少,輕聲道:“麻煩你們了?!?/p>
“走。”陳生率先拉開門,夜風(fēng)卷著點涼意灌進(jìn)來,他回頭瞥了眼遠(yuǎn)處黑沉沉的西方向,“早去早回?!?/p>
夜風(fēng)把鋪子門口的燈籠吹得輕輕晃,陳生拎著桃木劍走在頭前,李立背著塞得鼓鼓的帆布包跟在中間,安江攥著黃符落在最后,手里那把淡藍(lán)的傘沒撐開,就那么斜斜挎在胳膊上。
巷子里的狗吠了兩聲,又蔫蔫閉了嘴。李立踩過個水洼,濺起的泥點子沾在褲腳,他壓低聲音問:“生哥,那古宅到底啥來頭?聽人說前清就有了,后來住過個唱戲的,沒等紅火就病死了?!?/p>
陳生沒回頭,只含糊“嗯”了聲:“別瞎打聽,到了地方少說話?!?/p>
安江攥著符紙的手心沁出點汗,借著月光看前頭兩人的背影——陳生步子穩(wěn),背影瞧著不算壯實,可握著劍的手沒晃過半分;李立年輕,腳步急,卻總下意識往陳生身側(cè)靠,倒像只護(hù)著主兒的半大狼狗。她心里那點懸著的慌,竟跟著這兩道影子慢慢落了些。
快到城西時,路邊的樹越來越密,風(fēng)穿過枝椏時“嗚嗚”響,像有人在哼不成調(diào)的曲子。安江忍不住緊走兩步追上李立:“那宅子……我上次來的時候,院里的草都快齊腰了?!?/p>
李立從背包側(cè)袋摸出個手電筒,按亮了晃了晃:“草深才好藏東西呢。沒事,有生哥在?!?/p>
陳生忽然停了腳,前頭路口斜斜立著道塌了半截的青磚門,門楣上的“沈府”二字被風(fēng)雨啃得只剩個模糊的輪廓——到地方了。他回頭看了眼安江,又朝李立遞了個眼色,率先抬腳跨進(jìn)了那道破門。
三人剛邁進(jìn)那破門,一股寒意就撲面而來,安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李立趕緊把手里的手電筒亮度調(diào)大,強(qiáng)光掃過,院子里雜草叢生,破敗的堂屋門半掩著,被風(fēng)吹得“嘎吱”作響。
陳生握緊桃木劍,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掃視。突然,一道黑影從他們眼前一閃而過,李立嚇得差點把電筒扔出去,大喊:“什么東西!”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堂屋深處傳來,陰森又哀怨:“還我東西,還我東西……”隨著聲音,一個男鬼從黑暗中緩緩浮現(xiàn)。他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空洞無神,身上的長衫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還滴著水。
安江瞬間臉色煞白,下意識地躲到了陳生身后,緊緊抓住他的衣角。男鬼飄動著向前,越靠越近,嘴里依舊不停重復(fù)著:“還我東西!”
陳生跨前一步,將安江擋在身后,舉起桃木劍,大聲道:“你是何物?為何纏著這位姑娘?”
男鬼停下,用怨毒的眼神盯著安江,咬牙切齒地說:“她拿了我的東西,她得還!”
男鬼聽了安江的話,空洞的眼里猛地迸出黑沉沉的怨氣,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撒謊!就是你!”話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股濕冷的陰風(fēng)直撲安江面門。
“小心!”李立反應(yīng)極快,一把將安江往后拽了半步,自己舉著銅錢劍迎上去,“當(dāng)”的一聲,劍面撞上那股陰風(fēng),竟震得他虎口發(fā)麻。男鬼被劍上的陽氣燙了似的退了半尺,卻更兇了,身影一晃就繞到李立身后,枯瘦的手直抓他后頸。
李立仗著年輕靈活,矮身躲過,轉(zhuǎn)身就用銅錢劍往男鬼腰上劈——這劍是用七枚老銅錢串的,??岁幮埃^去時劍身上泛著點微光。男鬼被劈中,身上的濕衣“滋啦”冒了層白霧,卻沒散,反而嘶吼著撲得更猛,兩只手像鐵鉗似的鎖向李立胳膊。
“別硬拼!”陳生在旁低喝一聲,揚手甩出張鎮(zhèn)邪符。符紙“呼”地燃著落在男鬼背上,男鬼吃痛,動作頓了頓。李立趁機(jī)掙開手,往后退了兩步,額角已經(jīng)冒了汗:“生哥!這東西邪乎得很!”
男鬼被符火燎得發(fā)狂,也不管李立了,竟直沖向安江,嘴里還在喊:“還我玉佩!還我玉佩!”
安江被男鬼逼得往后縮了半步,攥著黃符的手都在抖,卻梗著脖子把話說得又急又響:“我真沒拿你那玉佩!那天進(jìn)這院子,我連堂屋門檻都沒踏進(jìn)去——就蹲在墻角看那只碎了口的青花瓶,看了兩眼就走了!”
她猛地把斜挎的布傘解下來,兜底往地上一倒,幾張零錢和半塊沒吃完的薄荷糖滾出來,除此再無他物?!澳憧?!我身上就這點東西!哪有地方藏什么玉佩?”她又急著扒拉自己的衣兜,連裙腰上縫的小暗袋都翻出來給男鬼看,“我連首飾都沒戴!出門時脖子上空空的,你要是不信,問陳先生他們!”
說著她紅了眼圈,聲音里帶了點委屈的顫音:“我連你那玉佩長什么樣都不知道……你總追著我要,到底憑什么???”話雖軟了,眼神卻沒躲,直勾勾盯著男鬼——哪怕嚇得后背都僵了,也沒松口認(rèn)下那沒影的事。
男鬼的聲音更沉了,怨氣裹著陰風(fēng)在院子里打轉(zhuǎn):“不是你是誰?那日就你進(jìn)了這院子!除了你還有誰會來這破地方?”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安江腳邊——那把淡藍(lán)的傘倒在草里,傘面上不知何時沾了片暗綠的苔蘚,“你碰過院角那口老井!玉佩就在井邊丟的!”
安江一愣,隨即更急了:“我是蹲在井邊歇過腳!可我就是扶了把井沿!那石頭涼得刺骨,我碰都沒多碰!”她忽然想起什么,扭頭看向陳生,聲音發(fā)顫卻透著點亮,“陳先生!他說玉佩在井邊……會不會是掉井里了?或者被風(fēng)刮到草里了?我們找找行不行?找到就不是我拿的了!”
李立在旁喘著氣幫腔:“就是!你這死鬼別死咬著人不放!生哥,要不咱搜搜這院子?”
陳生沒動,目光落在男鬼泛著黑氣的袖口上,忽然開口:“你那玉佩,是不是系著根紅繩?繩頭還綴了顆小銀鈴?”
男鬼渾身一震,空洞的眼里竟閃過絲驚愕:“你……你怎么知道?”
“前幾日幫張嬸尋她家丟的雞,在這院后墻根見過半段紅繩,上面沾著點碎銀渣?!标惿従彽?,“當(dāng)時沒在意,現(xiàn)在想來,許是被野狗拖過去的。”他頓了頓,朝李立遞個眼色,“去后墻那邊找找?!?/p>
李立得令,立刻舉著手電筒往后墻根跑。雜草沒過腳踝,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扒拉著,手電光在暗處掃來掃去。沒過多久,就聽見他喊:“生哥!找到了!”
眾人連忙趕過去,只見李立蹲在一叢半枯的野蒿里,手里捏著枚巴掌大的玉佩——玉色發(fā)沉,上面雕著朵模糊的蓮花,果然系著半根磨得發(fā)白的紅繩,繩頭還沾著點碎銀渣,正是男鬼說的那枚。玉佩旁還扔著塊啃得亂七八糟的骨頭,顯然是被野狗從井邊拖到這兒來的。
安江看見玉佩,長舒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聲音里還帶著后怕的顫:“你看……我就說沒拿吧……”
男鬼盯著李立手里的玉佩,怨氣散了大半,身影都淡了些。他飄過去,指尖輕輕碰了碰玉佩邊緣,那半透明的臉上竟透出點茫然的哀:“原是……被狗叼走了……”他頓了頓,看向安江的眼神沒了之前的兇,只剩下些虛浮的歉意,“錯怪你了?!?/p>
陳生在旁開口:“物件找著了,你也該安心了。這古宅陰氣重,別總困在這兒?!彼麖亩道锩鰪堻S符,沒點火,只輕輕往玉佩上一貼。符紙沒燒,卻慢慢化作縷白煙,裹著玉佩往男鬼跟前飄了飄。
男鬼攥住玉佩,紅繩在他手里繞了兩圈,身影漸漸融進(jìn)墻角的陰影里,只留句悶悶的“多謝”,便徹底沒了蹤跡。
夜風(fēng)忽然松快了些,吹得草葉沙沙響,倒不像剛才那般陰森了。李立把手里的玉佩往地上一放——那玉已經(jīng)涼透了,再沒半點陰邪氣。安江這才敢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看向陳生時,眼里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