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石室時,雪開始下了。起初是細(xì)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走了沒半里地,竟飄起了鵝毛大雪,能見度瞬間低了許多。
“他娘的這鬼天氣!”胖子縮著脖子裹緊外套,“早知道帶件軍大衣了!”
吳邪把地圖塞進(jìn)懷里捂著,免得被雪打濕:“先找個背風(fēng)的地方歇腳,等雪小點再走?!?/p>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把你往他身邊拉了拉,用自己的肩膀擋住迎面而來的風(fēng)雪。他的外套上很快落了層薄雪,卻沒抖落,像是故意用后背替你擋著寒意。你能感覺到他后背傳來的微弱震動,是他刻意放緩的呼吸——他怕走太快,你跟不上。
“冷嗎?”你抬頭問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珠,像沾了層碎鉆。
他搖頭,卻忽然抬手,把你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指尖不經(jīng)意蹭過你的下巴,涼得像雪,卻讓你心里一暖。鎖骨的印記微微發(fā)燙,帶著點雀躍的暖意——它在說,張起靈的指尖,比雪還軟。
找了處凹進(jìn)去的巖壁躲雪,胖子和吳邪忙著生火,黑瞎子和小花靠在石頭上閉目養(yǎng)神。你把背包里的備用毯子遞給他,他沒接,卻在你展開毯子時,很自然地往你身邊靠了靠,肩膀抵著肩膀,像在雪山上那次一樣,帶著點無意識的依賴。
“你的手很涼。”你輕聲說,把他沒受傷的那只手拽過來,塞進(jìn)自己的口袋里。你的體溫比常人高,口袋里暖烘烘的,他的指尖剛伸進(jìn)來時僵了僵,后來便放松了,任由你握著。
他的手很骨感,指節(jié)分明,掌心的薄繭蹭著你的掌心,有點癢。你偷偷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指尖,他沒躲,反而輕輕回勾了一下,像在回應(yīng)。
“嘖嘖嘖,”黑瞎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對著你們笑,“倆人手都快焐出火星子了,借點暖給胖爺唄?”
張起靈沒理他,只是往你身邊又靠了靠,幾乎把你半個人護(hù)在懷里。你的胳膊貼著他的腰側(cè),能感覺到他身體里藏著的寒意——用了兩次麒麟血,又在雪地里受了寒,他的體溫比平時更低了。
你忽然想起守印人的體溫能幫他穩(wěn)住記憶,便悄悄往他身上貼得更緊了些,像塊主動湊近的暖玉。他的身體僵了僵,卻沒推開,只是呼吸亂了半拍。過了會兒,他低頭看你,眼神在雪光里很亮:“別凍著你。”
“我不冷?!蹦阊鲱^沖他笑,雪花落在你鼻尖上,涼絲絲的,“印記說,你的記憶這會兒很穩(wěn),像結(jié)了冰的湖?!?/p>
他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卻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你口袋里的手背,像是在確認(rèn)你說的是真的。
火堆終于生起來了,橘紅色的火苗舔著木柴,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暖融融的。胖子把最后半塊壓縮餅干掰了,分給大家:“省著點吃,不知道這雪要下到什么時候?!?/p>
你把自己那份遞給他,他沒接,反而把自己的塞給你:“你體溫高,得多吃點?!彼D了頓,補(bǔ)充道,“印記需要能量。”
你知道他是找借口,卻沒戳破,接過來掰了一半塞回他手里:“一起吃?!?/p>
他看著你手里的半塊餅干,又看了看自己的,終于接了,小口小口地嚼著,像只被喂飽的貓。
雪下到后半夜才小些,變成了細(xì)碎的雪粒。守夜輪到你和他,其他人睡得很沉,只有火堆偶爾噼啪響一聲,火星子濺起來,很快被落雪澆滅。
他靠在巖壁上,閉著眼,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你借著雪光打量他,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穩(wěn)的夢。你忽然想起他說過,門后是“虛無”,進(jìn)去過的人都會忘了自己要找什么——他是不是也怕,有一天會徹底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身邊的人?
你悄悄伸出手,想撫平他蹙著的眉頭,指尖剛要碰到,他忽然睜開了眼,睫毛上還沾著雪粒,眼神卻很清明,不像剛睡醒。
“沒睡?”你縮回手,有點慌。
他搖頭,目光落在你鎖骨處——圍巾滑下去了些,露出那片淡粉色的印記,在雪光里像朵含苞的花。“印記說什么了?”他忽然問。
你愣了愣,摸了摸印記:“它說,雪快停了。還說……”你頓了頓,鼓起勇氣說,“還說,你沒忘事,只是有點累?!?/p>
他的眼神軟了軟,像雪化成了水。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說:“朱硯?!?/p>
“嗯?”
“等出去了,”他看著跳動的火苗,聲音很輕,像怕被風(fēng)雪聽去,“帶你去看長白山的春天?!?/p>
你猛地抬頭看他,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酸酸的,又暖暖的。長白山的春天,是守印人祖輩的傳說——他們守著青銅門三百年,沒人見過長白的春,只知道冬天的雪,夏天的霧,秋天的枯。
“真的?”你聲音有點抖。
他轉(zhuǎn)頭看你,很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眼底像盛著融化的雪水,亮得驚人。“真的?!?/p>
鎖骨的印記忽然燙得厲害,這次的暖意鋪天蓋地,像要把你整個人都裹進(jìn)去——它在笑,笑得比火堆還暖。你知道,這不是幻覺,是他第一次對“未來”做出承諾,笨拙,卻重得像長白山脈。
雪果然在天亮?xí)r停了。陽光穿透云層灑下來,雪地里反射出耀眼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遠(yuǎn)處的山巒露出青黑色的輪廓,空氣里彌漫著雪融化的清新氣息。
“出發(fā)!”胖子吆喝著,精神好了不少。
張起靈走在你身邊,這次沒牽你的手,卻總在你踩進(jìn)雪坑時,不動聲色地扶你一把。走到一處陡坡,他先爬上去,然后彎腰伸出手,掌心朝上,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你把手放進(jìn)他掌心,他用力一拉,你便穩(wěn)穩(wěn)地站在了他身邊。站穩(wěn)的瞬間,他忽然低聲說:“春天,這里會開很多花?!?/p>
你轉(zhuǎn)頭看他,他望著遠(yuǎn)處的山谷,眼神里有了點鮮活的光,不再是空茫的“虛無”。你忽然懂了,青銅門后的或許真是虛無,但門兩側(cè)的世界,有雪,有花,有彼此,便是實實在在的“存在”。
你笑著點頭,握緊了他的手:“好,我們一起等春天?!?/p>
遠(yuǎn)處吳邪和胖子在喊你們快點,黑瞎子吹著口哨,小花站在坡上看著你們,嘴角噙著淡淡的笑。陽光落在你們交握的手上,落在你鎖骨的淡粉印記上,落在他胸口若隱若現(xiàn)的麒麟紋路上,像給這沉默的守護(h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路還很長,離青銅門還有段距離,但你知道,只要身邊這個人還在,只要這枚印記還在跳動,哪怕走到時間的盡頭,你們也會一起等下去——等春天,等門內(nèi)安穩(wěn),等彼此不再被宿命裹挾,像普通人一樣,踩著融化的雪水,聞聞花香。
離青銅門越近,空氣里那股屬于“終極”的沉寂就越濃。雪化后的山路泥濘難行,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水,嘴里念叨著:“這破路,比我年輕時追姑娘的心思還難猜?!?/p>
吳邪拿著地圖比對地形,忽然“咦”了一聲:“按標(biāo)記,前面應(yīng)該有座廢棄的哨塔——以前張家用來守青銅門的,說不定能找到點有用的東西?!?/p>
張起靈的腳步頓了頓,目光投向遠(yuǎn)處雪線邊緣的模糊輪廓。你鎖骨的印記輕輕發(fā)燙,帶著點熟悉的波動——這是接近張家遺跡時的反應(yīng)?!坝∮浾f,里面有人住過的痕跡,很新。”你輕聲道。
“新的?”黑瞎子挑眉,“難不成還有其他張家人?”
走近了才看清,那哨塔是用石頭砌的,半塌了頂,門口堆著些風(fēng)干的柴火,像是剛被人用過。張起靈推開門時,灰塵簌簌落下,里面竟有張簡陋的木桌,桌上放著個豁口的陶碗,碗底還剩點沒喝完的米湯,帶著點微溫。
“有人剛走沒多久?!毙』砥鹨桓窕?,“這火炭還是熱的。”
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鎖骨的印記燙得厲害,這次“讀”到的是一段模糊的畫面——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襖的老人,正往陶碗里倒米湯,嘴里念叨著“該來的,總會來”。畫面一閃而逝,只剩下印記傳來的酸澀感。
“是守塔人。”張起靈忽然開口,他走到墻角,那里刻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張家的密碼,“是‘外家’的人,負(fù)責(zé)守著這最后一段路?!?/p>
所謂“外家”,是張家分支里不參與族內(nèi)事務(wù),只負(fù)責(zé)外圍警戒的人,他們往往守著通往青銅門的最后幾處據(jù)點,直到老死。
吳邪正想追問,外面忽然傳來幾聲狗吠,緊接著是個蒼老的聲音:“誰在里面?”
眾人立刻戒備,張起靈把你往身后拉了拉,黑金古刀握在手里。門被推開,走進(jìn)來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背著個竹簍,里面裝著些草藥,看到張起靈時,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是……族長?”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老人顫巍巍地放下竹簍,對著他作了個古怪的揖:“老奴守這塔三十年,終于等來了族長。”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看到你鎖骨的印記時,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氣,“守印人也來了……老祖宗的話,果然應(yīng)驗了。”
“老祖宗的話?”胖子湊過來,“老爺子,啥話?。俊?/p>
老人沒理胖子,只是從懷里掏出個油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塊巴掌大的青銅片,上面刻著的紋路,一半像你鎖骨的印記,一半像張起靈的麒麟紋身,中間用古字刻著“雙生守門,缺一不可”。
“這是三百年前,張家和守印人定下的契?!崩先税亚嚆~片遞給張起靈,“老奴的爺爺說,總有一天,族長會帶著守印人來,門才能真正安穩(wěn)?!彼聪蚰?,“姑娘,你的印記是不是總發(fā)燙?尤其是靠近青銅門的時候?”
你點頭,鎖骨的灼痛最近確實越來越頻繁。
“那是門在認(rèn)主?!崩先藝@了口氣,“守印人的血,能鎮(zhèn)住門內(nèi)的‘躁動’,但得有族長的血引著,不然會被反噬。就像……就像燒火得有柴,還得有引火的火星子?!?/p>
張起靈的指尖撫過青銅片上的紋路,忽然抬頭看你,眼神里帶著你從未見過的清明:“所以,我們必須一起進(jìn)去?!?/p>
你心里一震,之前總以為守印人只需要守在門外,原來從一開始,就注定要和他一起面對門后的“終極”。
老人似乎看穿了你的心思,又說:“姑娘別怕,族長的麒麟血能護(hù)著你,你的體溫能穩(wěn)著族長的神,你們倆湊一塊兒,才是老天爺定下的‘守門人’?!彼钐爬锾砹税巡?,“我這有鍋,煮點熱湯暖暖身子,雪化了路滑,明天再趕路不遲。”
夜里,老人在灶上煮著姜湯,香味漫了滿室。張起靈拿著那塊青銅片,坐在角落里反復(fù)摩挲,你走過去時,發(fā)現(xiàn)他正用指尖在青銅片上比劃著什么——是你鎖骨印記的紋路。
“在看什么?”你在他身邊坐下。
“這紋路,和我小時候刻在石壁上的一樣?!彼曇艉茌p,“只是那時忘了是什么意思?!?/p>
你忽然想起他記憶碎片里的畫面,幼時的他被扔進(jìn)古墓,在石壁上刻著混亂的符號,原來那些符號,竟是守印人印記的雛形。鎖骨的印記輕輕發(fā)燙,帶著點溫柔的暖意——它在說,你們的羈絆,從出生前就已經(jīng)注定。
“老人說,我們是‘雙生’?!蹦爿p聲道。
他抬頭看你,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像盛著星子。過了很久,他把青銅片遞給你,“拿著。”
青銅片上還留著他的體溫,涼絲絲的,卻讓你鎖骨的灼痛感減輕了些。你剛接過來,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你的印記:“明天……別怕?!?/p>
這是他第一次說“別怕”,帶著點笨拙的安撫,卻比任何承諾都重。你搖搖頭,把青銅片塞進(jìn)他手里,讓他的掌心貼著你的掌心:“有你在,不怕?!?/p>
灶上的姜湯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老人吆喝著“喝湯了”,胖子和吳邪立刻湊過去,黑瞎子和小花也走了過來,滿室的暖意里,沒人再提青銅門的危險,只有柴火噼啪作響,像在為明天的路,輕輕打著節(jié)拍。
你靠在張起靈的肩膀上,聽著他平穩(wěn)的呼吸,鎖骨的印記安安穩(wěn)穩(wěn)的,像知道前路雖難,卻有個人會牽著你的手,一起走下去。老人說得對,你們是雙生,缺一不可,從三百年前那個定下契約的午后,到此刻灶邊的姜湯香氣里,從未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