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畫筆十四歲的夏天,自習室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是個剛高考完的男孩,背著半舊的畫板,進門時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他沒去自習區(qū),徑直走到繪本角,蹲在地上一頁頁翻那些涂鴉,手指在小畫筆五歲時畫的歪扭太陽上停了很久。
姜稚魚送茶過去時,聽見他小聲說:“原來真的有人把太陽畫成這樣?!蹦泻⒄f他學了十年素描,聯(lián)考成績很好,卻突然不想畫了,“每天對著石膏像量比例,覺得眼睛里的光都被磨沒了”。他在網上刷到周硯寫的隨筆,特意找過來,“想看看能畫出‘心里有光’的地方,到底長什么樣”。
那天下午,姜稚魚沒讓他畫畫,只叫他幫忙整理畫室的顏料。男孩蹲在地上分類,看姜稚魚調一種介于鵝黃和橘紅之間的顏色,“這是小畫筆說的‘餅干光’,王奶奶烤餅干時,烤箱門縫里漏出來的就是這個色”。男孩的手指動了動,忽然問:“我能試試嗎?”
他畫的第一筆落在廢紙上,是條顫抖的曲線。姜稚魚沒說話,轉身去拿小畫筆十歲時畫的“光家族”,“你看,她那時候總把人的肩膀畫成三角形,因為覺得這樣能扛起更多東西”。男孩盯著畫看了半晌,突然抓起一支蠟筆,在紙上涂了個大大的、邊緣毛毛躁躁的圓,像個被陽光曬化了的橘子。
“像我小時候在鄉(xiāng)下,外婆家灶膛里的火?!彼劬α疗饋?,聲音里帶著水汽。
這事沒過多久,男孩的媽媽找來了。她拎著一籃桃子,紅著眼圈說:“孩子高考后把自己關在房里,說不想考美院了,我急得整夜睡不著。昨天他回家,把這張畫貼在書桌前,說‘媽,我想畫點熱乎的東西’。”
姜稚魚把桃子放進自習室的玻璃罐,忽然想起什么,從畫室翻出一本舊冊子——是當年全國巡禮時,她在大理學扎染的筆記,里面夾著片曬干的藍花楹?!白屗麕е@個吧,”她說,“畫畫不是趕路,是碰到什么,就把什么裝進心里?!?/p>
那年秋天,男孩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學,學了設計,卻總在周末去城郊的老菜場寫生。他寄來的畫里,有賣糖葫蘆的大爺哈出的白氣,有水產攤老板娘系著的紅圍裙,還有夕陽下并排擺在地上的南瓜,個個圓滾滾的,像小畫筆畫過的太陽。
小畫筆升入初中后,開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她不再往涂鴉本里夾樹葉,卻總在晚自習后,拉著姜稚魚坐在畫室的天窗下,說班里哪個女生偷偷在日記本上畫漫畫,哪個男生把錯題本畫成了武俠故事?!皨寢?,他們都說畫這些沒用,”她托著下巴看月亮,“可我覺得,這些才是真正的畫啊?!?/p>
姜稚魚想起自己十五歲時,躲在被子里用手電筒照著畫速寫的夜晚。她沒說話,只把周硯新寫的隨筆遞給她——里面寫著當年在廈門海邊,小畫筆把貝殼蘸著顏料印在紙上,說“這是大海在寫信”。
“你看,”姜稚魚指著文末的一句話,“有用沒用,心里的光說了算。”
周硯的遠程工作越做越順,卻在某天突然說想辭職?!拔蚁氚言蹅兊墓适戮幊衫L本,”他撓撓頭,指著自習室里那些眼熟的面孔,“王奶奶的老伴、寄餅干的讀者、那個紅裙姐姐……他們的光,也該被畫下來?!?/p>
他真的開始學畫畫,從握筆姿勢練起,畫得比當年姜稚魚畫的“土豆”還抽象。小畫筆總在旁邊搗亂,往他畫的人物頭頂加個光圈,周硯也不惱,樂呵呵地補一句:“對,就是這個意思。”
冬至那天,自習室煮了一鍋湯圓。退休的王奶奶帶來新烤的蔓越莓餅干,說老伴最近總指著墻上的畫笑,“他說當年追我時,送的野花還沒我現(xiàn)在畫的好看”;那個高中生已經考上大學,放假回來當起了自習室的志愿者,正教新來的小朋友疊紙船;男孩寄來的最新畫作,是幅雪景,畫里的自習室亮著暖黃的燈,門口堆著三個歪歪扭扭的雪人,脖子上都系著紅圍巾。
姜稚魚看著滿室熱氣,忽然發(fā)現(xiàn)天窗上結了層薄冰,冰花的紋路像極了當年在大理扎染的靛藍花紋。周硯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可可,小畫筆正趴在繪本角,給雪人畫眼睛,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
“你看,”周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聲音里帶著笑意,“光會發(fā)芽,還會開花。”
窗外的梧桐落盡了葉,枝椏托著一輪月亮,清輝灑在畫室的畫紙上,像誰悄悄涂了一層銀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