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帶著夏末最后的灼熱,炙烤著“明德大學”那四個鎏金大字。林溪站在那扇巨大的、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校門前,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頂尖學府”這四個字的分量。它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門外的喧囂、塵土和她那個被群山環(huán)抱的小鎮(zhèn)徹底隔絕。她緊了緊肩上那個洗得發(fā)白、邊角有些磨損的雙肩包帶,另一只手緊緊攥著一個同樣褪色、輪子不太靈活的硬殼行李箱拉桿——這是父親在她考上狀元時咬牙買的“奢侈品”。
公交車在她身后噴吐著尾氣開走,留下熱浪和汽油的混合氣味。身邊不斷有锃亮的私家車駛入,車窗半降,露出妝容精致的年輕面龐和車后座隨意堆放的嶄新名牌行李箱。林溪下意識地將自己那只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手心因為用力而微微出汗,沁濕了那張被她捏得有些發(fā)皺的錄取通知書。
報到流程像一條湍急的河流,林溪感覺自己像一葉小舟,被裹挾著向前。她努力保持著鎮(zhèn)定,用清晰的普通話回答著工作人員的問題,遞上證件。當看到學費繳納單上那串對她家而言堪稱天文數(shù)字的金額時,她的指尖還是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父親匯來的錢,加上她整個暑假在鎮(zhèn)上餐館端盤子和幫人補習攢下的微薄積蓄,堪堪夠付學費和第一個月的住宿費。生活費?她得盡快找到兼職。
宿舍是四人間。林溪推開門時,靠窗的床位已經(jīng)有人了。一個穿著當季最新款連衣裙、妝容精致的女孩正指揮著兩個穿著統(tǒng)一制服的人擺放著幾個巨大的LV行李箱。房間里彌漫著高級香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女孩轉過頭,目光在林溪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和舊箱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個禮貌但疏離的弧度:“你好,蘇媛。設計系的?!?/p>
“你好,林溪。新聞系?!绷窒穆曇舨淮?,但很清晰。她選擇了靠門的下鋪,這里離衛(wèi)生間近,也……不那么引人注目。她默默地打開箱子,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幾件舊衣服、幾本書和一床薄被。與蘇媛那邊琳瑯滿目的護膚品、玩偶和名牌包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下午是新生大會。巨大的禮堂里坐滿了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輕面孔。校長在臺上激情演講,介紹著明德輝煌的歷史和遍布全球的杰出校友。林溪坐在后排,認真地聽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著關鍵點。她需要獎學金,每一分錢都至關重要。
大會結束已是傍晚。饑腸轆轆的新生們涌向食堂。明德的食堂寬敞明亮,菜品琳瑯滿目,香氣撲鼻。林溪端著餐盤,目光在一排排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掃過,最終停留在價格牌上。一份最普通的青菜要五塊,帶點葷腥的就要十幾塊甚至二十幾塊。她默默計算著,最終只打了一份米飯、一份最便宜的炒土豆絲和一個免費湯,總共花了六塊五。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著,努力忽視周圍餐盤里那些誘人的紅燒排骨和油燜大蝦。隔壁桌傳來幾個女生的嬉笑聲,談論著剛買的限量版口紅和周末的購物計劃。林溪低頭,專注地看著自己碗里寡淡的飯菜,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關注的東西。胃里空落落的,心里也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明德的風,吹在臉上是熱的,吹進心里,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涼意。
夜幕降臨,喧鬧的校園漸漸安靜下來。林溪沒有回宿舍,而是憑著記憶走向下午開新生大會的禮堂方向。她記得那邊有一棟燈火通明的教學樓。推開厚重的大門,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回響。她循著光亮,找到了一間敞開著門的階梯教室。里面空蕩蕩的,桌椅整齊地排列著,只有講臺附近亮著一盞燈。
她輕輕走進去,在靠近講臺的一個位置坐下。這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作的輕微嗡鳴。白天的喧囂、蘇媛審視的目光、食堂里昂貴的飯菜價格、同學們談論的那些她完全陌生的世界……所有紛雜的思緒似乎都被這靜謐的空間暫時隔離開來。
她從書包里掏出筆記本和一支筆。指尖撫過筆記本光滑的封面,那是在小鎮(zhèn)書店買的最便宜的那種。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筆尖落在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跡落下:“林溪,明德大學新聞系,目標:國家獎學金。”
專注讓她的心慢慢沉靜下來。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座位的桌面。那里,靜靜地躺著一本深藍色皮質封面的筆記本,與周圍樸素的桌椅格格不入。它看起來嶄新、厚重,透著一種低調的奢華感。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
林溪猶豫了一下,好奇心終究占了上風。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翻開扉頁。里面沒有名字,但在扉頁的右下角,用流暢而鋒利的筆跡簽著一個名字:
顧嶼。
林溪的手指猛地頓住,瞳孔微縮。這個名字……她今天下午在新生大會上,作為優(yōu)秀新生代表上臺發(fā)言的那個天之驕子?計算機系的天才,傳聞中家世顯赫到讓人仰望的存在?
他的筆記本……怎么會遺落在這里?而且,是在這樣一個偏僻的角落?
寂靜的教室里,林溪的心跳聲忽然變得異常清晰。她環(huán)顧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像一個突兀闖入的秘密,靜靜地躺在那里,散發(fā)著無聲的、令人不安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