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的皮質(zhì)筆記本靜靜躺在鄰座桌面上,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林溪的心湖里激起千層浪。顧嶼。 那個名字仿佛帶著無形的灼熱,燙得她指尖蜷縮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
寂靜的階梯教室里,空調(diào)的嗡鳴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林溪的心跳如擂鼓,撞擊著胸腔。怎么辦?裝作沒看見?可萬一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撿起來交給失物招領(lǐng)?但“顧嶼”這個名字本身就意味著麻煩,她本能地抗拒與那個高高在上的世界產(chǎn)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猶豫只在幾秒間。從小養(yǎng)成的務(wù)實性格占了上風(fēng)。東西丟了,就該物歸原主,這是最簡單的道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伸出手,小心地拿起那本沉甸甸的筆記本。皮質(zhì)觸感冰涼細(xì)膩,帶著一種陌生的昂貴氣息。她不敢翻開再看,迅速將它塞進自己那個略顯空癟的舊書包里,拉鏈拉緊,仿佛關(guān)住了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秘密。
離開空蕩得有些詭異的教室,走廊的光線似乎更暗了。林溪快步走著,只想快點回到宿舍,把這個燙手山芋處理掉——明天一早就送去學(xué)生事務(wù)中心。
“咕?!?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傍晚那頓簡單的飯菜早已消化殆盡。她想起下午路過時看到靠近宿舍區(qū)有一家燈火通明的咖啡館,或許……那里有便宜的面包?雖然知道這種地方的消費不會低,但饑餓感驅(qū)使著她改變了方向。
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一股濃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氣和冷氣撲面而來,瞬間驅(qū)散了夏夜的黏膩。柔和的爵士樂流淌在空氣中,三三兩兩的學(xué)生低聲談笑,氛圍慵懶而舒適。林溪卻感覺格格不入。她迅速掃了一眼墻上的菜單,心臟猛地一沉——最便宜的切片蛋糕也要三十八塊!一杯最普通的拿鐵也要二十五!
她尷尬地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咖啡館圍裙的女生走了過來,笑容甜美:“同學(xué),幾位?需要點什么?”
林溪的臉頰瞬間發(fā)燙,仿佛被那明亮的燈光刺穿了窘迫。“我……我……” 她張了張嘴,視線慌亂地掃過那些昂貴的價目表,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檸檬水”上——標(biāo)價十五元。這已經(jīng)是她能負(fù)擔(dān)的極限了?!耙槐瓩幟仕?,謝謝?!?聲音細(xì)若蚊蠅。
“好的,請稍等,找個位置坐吧?!?服務(wù)員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局促,微笑著轉(zhuǎn)身去下單。
林溪松了口氣,目光搜尋著最角落的位置。就在這時,她看到了靠窗卡座里的兩個人——蘇媛,和她下午在宿舍見過的那個設(shè)計系室友。蘇媛正言笑晏晏地說著什么,而她對面坐著的人,讓林溪的呼吸驟然一窒。
是顧嶼。
他穿著一件質(zhì)地精良的深灰色T恤,背對著林溪的方向,坐姿挺拔而放松,側(cè)臉在暖黃的燈光下線條清晰,帶著一種難以接近的疏離感。他微微垂著眼,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沿,似乎并未完全投入蘇媛的談話,周身散發(fā)著一種沉靜而強大的氣場。
林溪像被釘在了原地。書包里那本筆記本的存在感瞬間變得無比強烈,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頭。她幾乎想立刻轉(zhuǎn)身逃走。但服務(wù)員的聲音適時響起:“同學(xué),你的檸檬水好了?!?/p>
她硬著頭皮接過那杯透明的、漂浮著兩片薄檸檬的飲料,冰涼的水汽凝結(jié)在杯壁上。她低著頭,快步走向離顧嶼他們最遠的、靠近洗手間的一個小圓桌,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就在她拉開椅子準(zhǔn)備坐下時,身后傳來蘇媛略帶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審視的聲音:“咦?林溪?”
林溪身體一僵,不得不轉(zhuǎn)過身。蘇媛已經(jīng)站起來了,臉上掛著完美的笑容,目光卻在她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和手里那杯孤零零的檸檬水上快速掃過,隨即落在她肩上的舊書包上。
“真巧,你也來這里?” 蘇媛的聲音很甜,卻讓林溪感到一陣寒意。她身邊的顧嶼也聞聲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蘇媛,精準(zhǔn)地落在了林溪身上。那眼神很平靜,沒什么情緒,像審視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卻在觸及林溪那個舊書包時,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瞬。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帆布,落在了里面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上。隨即,他微微蹙了下眉,目光重新回到林溪臉上,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
林溪的心跳幾乎停止。他……發(fā)現(xiàn)了?不,不可能。她強自鎮(zhèn)定,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嗯,路過……買杯水?!?聲音干澀。
“哦~” 蘇媛拖長了尾音,笑容更深了,帶著點意味深長,“一個人?。恳灰^來一起坐?” 她說著,目光卻瞥向顧嶼,帶著明顯的試探。
“不用了!” 林溪幾乎是立刻拒絕,聲音有些大,引得旁邊幾桌人側(cè)目。她臉更紅了,“我……我拿了水就走,還要回宿舍整理東西?!?她像只受驚的兔子,只想立刻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那好吧?!?蘇媛聳聳肩,坐了回去,不再看她,仿佛已經(jīng)失去了興趣。
林溪如蒙大赦,緊緊握著那杯冰涼的檸檬水,轉(zhuǎn)身就想快步離開。就在她即將推開玻璃門時,身后傳來一個低沉平靜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咖啡館的背景音樂:
“同學(xué)?!?/p>
林溪猛地頓住腳步,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是顧嶼。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顧嶼已經(jīng)站了起來,他個子很高,燈光在他身后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手里拿著自己的東西,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你剛才坐的位置,” 他的聲音沒有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好像有東西落下了。一本深藍色的筆記本。”
林溪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果然知道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書包帶,感覺那本筆記本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手心發(fā)痛。怎么辦?承認(rèn)?當(dāng)著蘇媛的面?
顧嶼沒有等她回答,目光落在她死死護住的書包上,停留了兩秒。就在林溪幾乎要窒息時,他卻移開了視線,語氣平淡地補充了一句,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看來是被人‘好心’收起來了?!?他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在林溪煞白的臉上,唇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下次,記得檢查得更徹底些?!?/p>
說完,他沒有再看林溪的反應(yīng),也沒有理會旁邊蘇媛瞬間變得錯愕和探究的眼神,徑直繞過林溪,推開門走了出去,頎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明暗交織的夜色里。
留下林溪僵在原地,手里那杯冰檸檬水,此刻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耳邊只剩下他最后那句話,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下次,記得檢查得更徹底些。
他是什么意思?是警告她別多管閑事?還是……另有所指?蘇媛那銳利如刀的目光還釘在她背上,讓她如芒在刺。
咖啡館的冷氣似乎更足了。林溪猛地打了個寒顫,逃也似地沖出了那扇明亮的玻璃門,將里面那個充滿咖啡香氣和無形壓力的世界徹底關(guān)在身后。夜色中,她緊緊抱著書包,仿佛抱著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顧嶼最后那個眼神,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的腦海里。
明德的規(guī)則,遠比她想象中更復(fù)雜、更冰冷。而她,似乎已經(jīng)無意中觸碰到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