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詢室的空氣中，洋甘菊的淡雅香氣依舊舒緩流淌，像一層無形的、溫柔的繭殼。芷聽宮坐在慣常的位置，目光平靜地落在沙盤中央。那扇象征心門的古樸木門依舊矗立，門前的黑犬姿態(tài)卻有了顯著的變化——它不再是低伏著齜牙的警戒狀態(tài)，而是蜷縮在門邊，頭顱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闔，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某種近乎茫然的放空。門縫里透出的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一些，甚至在地毯般的細沙上投下了一道清晰的光帶。

蘇蔓坐在他對面，臉上帶著溫和而欣慰的笑意：“它看起來……像是在休息？”

芷聽宮點點頭，沒有拿起任何沙具，只是用手指輕輕撥弄著沙盤邊緣代表“水流”的藍沙。沙粒細膩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感?！班?，”他聲音很輕，“守著……沒什么必要了?！?/p>

“也許它完成了它的使命?！碧K蔓引導著，“或者，它需要轉(zhuǎn)化一種存在的方式？守護者，也可以卸下鎧甲?！?/p>

芷聽宮的手指在藍沙中停頓。他想起了昨夜夢中那片廣袤的焦土，璀璨的星光，以及指尖最后殘留的冰冷粘膩與湮滅后的空曠。那場發(fā)生在精神深處的儀式，似乎徹底抽走了黑犬存在的根基——那個需要它用兇惡去對抗和守護的、來自外部的腐朽威脅。如今威脅已化為虛無，它的存在本身，反而成了某種冗余。

他正準備開口，描述一下這種奇異的感受，咨詢室的門卻毫無預兆地被輕輕敲響了。

篤，篤篤。

敲門聲很克制，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沉穩(wěn)力道。

蘇蔓和芷聽宮都微微一怔。蘇蔓的咨詢時間安排得很嚴格，通常不會有這樣的臨時打擾。她看了一眼芷聽宮，帶著一絲歉意，起身去開門。

門拉開一條縫，蘇蔓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請問你是……”

門外傳來的聲音低沉、平穩(wěn)，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頭：“您好，蘇老師？我是新轉(zhuǎn)來的學生，陳燼。教導處王主任讓我今天下午這個時間來找您報備一下心理檔案的轉(zhuǎn)入情況。” 話語清晰，公事公辦，沒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陳燼！

芷聽宮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名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口。

蘇蔓顯然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調(diào)整好表情，聲音恢復了專業(yè)性的溫和：“哦，是陳燼同學。王主任跟我提過，不過我記得是說安排在明天……” 她的話語頓住，似乎在思考如何處理這突發(fā)的狀況。

就在這短暫的停頓間隙，陳燼的身影已經(jīng)清晰地出現(xiàn)在半開的門框里。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舊夾克，身形挺拔，剃短的頭發(fā)在走廊頂燈下泛著青茬的光澤。他微微側(cè)身，目光越過蘇蔓的肩頭，毫無阻礙地、精準地落在了坐在里面的芷聽宮身上。

那目光，沉靜依舊，如同深潭。但這一次，芷聽宮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潭水深處一閃而過的、極細微的**了然**。仿佛陳燼早已預料到會在這里遇見他，這短暫的“意外”只是計劃中的一個環(huán)節(jié)。陳燼的視線在芷聽宮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極其自然地向下滑落，再一次，無比明確地，落在了他的頸側(cè)！

那目光的軌跡冰冷而直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意味，像無形的探針，精準地刺向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芷聽宮頸側(cè)的皮膚瞬間繃緊，仿佛被那道目光實質(zhì)性地觸碰到了，泛起一陣微妙的、帶著涼意的麻癢。

隨即，陳燼的目光便收了回去，重新看向蘇蔓，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沉穩(wěn)：“抱歉，蘇老師，可能是我記錯了時間。如果現(xiàn)在不方便，我可以明天再來?！?/p>

蘇蔓的目光在陳燼和芷聽宮之間快速掃過，眼底掠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她臉上的職業(yè)性微笑卻維持得很好：“沒關(guān)系，陳同學，你先進來坐一下，我這邊咨詢正好快結(jié)束了。聽宮，”她轉(zhuǎn)向芷聽宮，語氣溫和如常，“我們今天就到這里？”

芷聽宮迅速站起身，壓下心頭翻涌的復雜情緒。他點了點頭，聲音平穩(wěn)：“好的，蘇老師?！?他拿起自己的東西，目不斜視地朝門口走去。每一步，都清晰地感覺到陳燼那道沉靜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頸側(cè)那道被對方反復“標記”的位置。那件舊夾克散發(fā)出的、混合著淡淡塵硝和洗滌劑味道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里變得異常清晰。

當他走到門口，與陳燼擦肩而過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陳燼微微側(cè)身讓開空間，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任何肢體接觸。但就在這極近的距離，芷聽宮清晰地聽到耳邊響起一個極低、極沉的聲音，仿佛只是氣流擦過耳廓：

“**我們還會再見的。**”

聲音平淡，沒有任何威脅或友好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芷聽宮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徑直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咨詢室的門。門合攏的瞬間，隔絕了室內(nèi)洋甘菊的香氣，也隔絕了那道如影隨形的沉靜目光。他站在安靜的走廊上，背靠著微涼的墻壁，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一些。頸側(cè)那被目光反復刺探的地方，麻癢感依舊殘留。

陳燼……他到底是誰？教導處安排的心理檔案轉(zhuǎn)入？這理由聽起來合理，但時機和地點都巧合得令人不安。他那沉靜目光下的了然，對頸側(cè)傷痕近乎執(zhí)著的關(guān)注，那句低語的“還會再見”……一切都在指向一個清晰的事實：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轉(zhuǎn)校生，目標明確，并且很可能，與他有關(guān)。

***

“初霽”畫室里，氣氛有些凝重。林疏不在，只有周嶼白和沈硯在。沈硯正對著畫板愁眉苦臉，周嶼白則站在窗邊，抱著手臂，眉頭緊鎖，看著手機屏幕。

芷聽宮推門進來，帶進一身室外的寒氣。

“聽宮！你可來了！”沈硯立刻丟下畫筆，像看到了救星，“快幫我看看這構(gòu)圖，林老師說要體現(xiàn)‘掙扎與希望’，我這怎么看都像一坨顏料在打架……”

芷聽宮心不在焉地走過去，目光掃過沈硯色彩斑斕卻混亂的畫布，隨口應道：“試試把沖突色塊的交界線模糊化，用中間色調(diào)過渡，制造一種混沌中的滲透感?！?/p>

“哇！有道理！”沈硯眼睛一亮，立刻拿起刮刀開始嘗試。

周嶼白收起手機，轉(zhuǎn)過身，目光銳利地落在芷聽宮臉上，直接問道：“你剛從蘇老師那兒過來？碰到那個陳燼了？”

芷聽宮抬眼看他，并不意外周嶼白知道。他點了點頭：“嗯，他去找蘇老師報備心理檔案?！?/p>

“報備？”周嶼白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冷意，“我剛從保衛(wèi)科過來。借口看監(jiān)控查點東西，順便‘了解’了一下這位陳同學的入學記錄?！?/p>

沈硯也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好奇地看過來。

“手續(xù)確實齊全，北邊一個挺有名的重點高中轉(zhuǎn)來的，學籍檔案沒問題?！敝軒Z白走到芷聽宮面前，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寒意，“但是，保衛(wèi)科的老張跟我爸是老戰(zhàn)友，他多看了兩眼那檔案袋里掉出來的一張舊表格復印件……那上面蓋的章，是‘**青城市少年特警預備隊體能集訓結(jié)業(yè)證明**’?！?/p>

“少年特警預備隊？！”沈硯驚呼出聲，眼睛瞪得溜圓，“他？那個陳燼？看著是挺……結(jié)實的，但特警？預備隊？”

周嶼白沒理會沈硯的驚訝，目光緊緊鎖住芷聽宮：“青城離我們這兒可不近，跨了幾個省。一個參加過那種集訓的人，突然轉(zhuǎn)學過來，還那么‘巧’地出現(xiàn)在蘇老師辦公室門口，正好撞上你？聽宮，”他語氣凝重，“他那眼神，你看得出來，不是普通學生。他看你的樣子……”

“他一直在看我的脖子?！避坡爩m平靜地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頸側(cè)那道淺痕，“看得很清楚?！?/p>

周嶼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神變得極其銳利：“果然！我就知道！這家伙絕對有問題！他是不是沖著你來的？跟華家的事有關(guān)？”

沈硯也緊張起來：“聽宮？他找你麻煩了？”

“沒有?！避坡爩m搖搖頭，走到自己的畫架前，畫布上那片深邃的焦土和細碎的星塵光點靜靜呈現(xiàn)?！八皇钦f了一句‘我們還會再見的’?！?/p>

“聽聽！這還不是麻煩？”沈硯急了，“這擺明了是盯上你了??！”

周嶼白眼神閃爍，似乎在飛速思考：“少年特警預備隊……這背景太特殊了。他們訓練的東西跟普通學生完全是兩回事。觀察力、反應、體能……都遠超常人。而且，這種背景的人突然轉(zhuǎn)學，目的絕不單純。”他看向芷聽宮，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聽宮，你得小心。這個人很危險。我讓我爸再找人仔細查查他的底細?！?/p>

芷聽宮的目光落在畫布上那片象征毀滅與新生邊緣的焦土。陳燼的出現(xiàn)，就像一塊帶著硝煙味的、棱角分明的隕石，猝不及防地砸落在這片剛剛清理出來的精神領(lǐng)地上。他帶來的不是腐爛的梔子香，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金屬與塵硝氣息的堅硬威脅。

“我知道?！避坡爩m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他拿起一支炭筆，在焦土邊緣一處星塵光點旁，用力地點下了一個更加濃重、更加深邃的黑點。那黑點很小，卻異常突兀，像一塊嵌入焦土的、無法忽視的堅硬異物。

“我會注意?！彼畔绿抗P，指尖沾染了黑色的粉末。

舊夾克的陰影，如同初冬迅速彌漫的寒霧，帶著不容忽視的冰冷與未知，悄然籠罩下來。那沉靜如冰的目光，那句低語的“還會再見”，都像無聲的宣戰(zhàn)，宣告著平靜的休憩期已經(jīng)結(jié)束。

新的風暴，似乎正裹挾著北方的風霜與塵硝，無聲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