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下的棋盤(霍雨浩視角)
傍晚的夕陽將戴府恢弘的飛檐斗拱鍍上一層熔金,卻暖不透書房內(nèi)凝重的空氣。依舊是那間寬大沉重的紫檀書案,戴浩依舊坐在那片象征權力核心的陰影里。燭火搖曳,映得他眉骨那道舊疤如同伏臥的蜈蚣。
“你想和朱露訂婚?”
低沉的聲音在燭光不及的暗影中響起,辨不出喜怒。
我站在書案前五步的距離,脊梁挺得筆直,眼神穿過那片昏暗,望向陰影深處那張輪廓模糊的臉?!笆牵赣H。朱露提議,我……答應了?!?/p>
空氣似乎凝結了片刻,只有燭芯燃燒的微弱噼啪聲。
“朱露……”陰影中的聲音咀嚼著這個名字,語調平緩,“朱家旁系庶女,天賦……尚可。”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厚重的案面上劃過一道無形的痕,“但她的性情,過于鋒銳。戴華斌前日還在我面前提過,說你與她太過接近,恐受其影響,失了白虎嫡系的心氣。”
提過?恐失心氣?我心底冷笑,戴華斌會關心我的心氣?無非是怕我與朱露綁定更深,威脅他那“唯一嫡子”的地位罷了!那股被壓抑的戾氣在胸腔里翻涌了一下,又被強行按下。
“我明白?!蔽姨ь^,聲音清晰,“朱露是性子強些,但這一年多相處……”腦海中瞬間閃過風雪冰窟中她遞來的魂導爐暖光,春雨墓前她近乎冷酷的清醒低語,夏末林間并肩浴血時她染紅的衣袖……
畫面翻滾,最終定格成那雙在幽谷晨光中安靜注視我的煙紫色眸子,里面映著冰藍的紋路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溫暖。
“她助我良多,父親。”話語出口,帶著我自己都未曾料想的鄭重,“非是情愛懵懂。而是……她能為我指明方向,在我迷茫時。亦能與我共同前行,在我需要支撐時。這份相契與信任,我愿以婚約為證?!?/p>
“相契……信任……”陰影里的戴浩重復著這兩個詞,發(fā)出一聲極低、含義不明的輕哼。
燭火明滅跳躍間,他放在案下的左手似乎又無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腰際的玉佩,那個屬于母親的小動作像尖刺扎進我眼里?!澳憧芍?,婚姻非兒戲?一紙婚書,便是你予她的承諾,亦是予她的枷鎖,更是將她徹底綁在了你這條尚不平穩(wěn)的舟上?!?/p>
“我知。”
“那你可知,若你將來力有不逮,舟覆人亡,她便是沉舟之下第一塊砧板之肉?”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冬里席卷而來的風刀霜劍,“戴家也好,朱家也罷,若你這所謂的嫡系少主一朝失勢,朱露那旁支庶女的身份,只會讓她死得更快、更慘!她今日鋒芒過盛,所招恨意,若你日后無法護她周全,今日的婚約,便是害她!”
話語如同冰冷的鐵錘,重重砸在心頭!我身體猛地一顫!喉嚨瞬間被堵??!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恒溫手環(huán)的微熱熨帖著皮膚,帶來一絲奇異的心安。
朱露那雙沉靜得近乎冰冷的眼睛在腦海中閃過。她會死……更慘?因今日的選擇?因他日的失勢?
但我隨即想到了她在練武場上面對戴華斌朱珠圍攻時冷靜決絕的反擊,想到了她悄無聲息幫我收集戴洛黎情報時的縝密,想到她即便受傷也只是輕描淡寫說一句“小傷”……
不!她不是需要躲在男人羽翼下的菟絲花!她鋒利,卻也堅韌!她的堅韌,甚至……讓我隱隱有種安心的錯覺。她會把自己放在砧板上嗎?會這么容易被碾碎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她很強?!蔽铱粗幱爸械母赣H,聲音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亦在變強!她選擇與我同行,不是尋求庇護,而是……愿意與我并肩作戰(zhàn)!我愿意承擔這選擇的所有后果!無論順逆,榮辱與共!”
陰影里沉默下來。那股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般籠罩著我,審視著我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許久,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榮辱與共……很好?!贝骱频穆曇糁匦马懫穑牪怀銮榫w,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淡,“既然你已深思熟慮,那我便允了?!?/p>
他緩緩從陰影中探出上半身,燭火的光第一次照亮了他半張臉。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眉骨疤痕更深沉了,一雙暗金色的眸子如同古井,幽深得映不出燭火的倒影。
“只是雨浩,”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鋒利的刻刀鑿入心石,“你需記住今日之言。這條你選的路,你與她的名分,一旦定下,再無悔棋之路!往后禍福,皆系于你身!若你將來有半分反悔之意……”
他身體重新靠回椅背,沒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只余下最后一句話語如同冰冷的鍘刀懸在頭頂:
“勿怪為父未曾提點,也休想為父替你斬斷這——孽緣枷鎖!”
孽緣?枷鎖?!
這兩個詞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穿胸膛!心臟驟然緊縮!剛才那股因為得到允諾的短暫輕松瞬間煙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刺骨的寒意!一股難以言喻的反胃感涌上喉嚨!
我低下頭,避開那雙黑暗中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金色眸子,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是,父親?!?/p>
“去吧?!贝骱频穆曇粢鸦謴凸舻耐琅c漠然,“婚儀自有朱家族老來商議細節(jié)。做好你該做的,準備前往史萊克?!?/p>
“是。”我行禮,轉身。每一步都沉重異常,紫檀木門無聲打開,又在我身后沉重合攏,徹底隔絕了書房內(nèi)那片令人窒息、凝結了權力與算計的昏暗和冰冷。
幽深的回廊里,腳步聲空洞回響。窗外最后一點熔金殘陽沉入黑暗,偌大的戴府如同一只蟄伏的巨獸,被夜色吞沒,樓閣庭院陷入死寂,唯有巡夜侍衛(wèi)偶爾沉重的甲葉碰撞聲在遠處回響。
我獨自站在回廊的陰影里,抬頭望向天邊升起的銀月,清冷的光輝如冷水般潑灑。抬起手,露出袖中那枚始終散發(fā)著恒定微溫的手環(huán)。
那點柔和的白色光芒在冰冷月華下,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固執(zhí)地貼著手腕的皮膚,傳遞著一種微弱卻奇異的撫慰。
朱露……訂婚……承諾……枷鎖……
父親那句“孽緣枷鎖”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回蕩。
孽緣……
枷鎖……
手臂無意識地抬起,指尖輕輕拂過手環(huán)上鑲嵌的那顆散發(fā)微光的白晶石,動作近乎小心翼翼。冰冷的晶石此刻在指腹下卻透著一股溫熱的暖意,如同活物在掌心微微搏動。
真的……是枷鎖嗎?
冰窟的風雪、古墓的細雨、獸潮的血腥……一幕幕閃過。每一次危機邊緣,這只手環(huán),還有手環(huán)的主人,似乎從未缺席。那份沉靜中的支撐,算計中的溫暖,究竟是蜜糖……還是父親口中那柄刺向自己的匕首?
心緒紛亂如麻,矛盾撕扯著判斷。但潛意識里,一股仿佛早已被設定好的依賴感,如同蛛網(wǎng)般纏繞上來,讓人不敢、也不愿深究那份暖意下冰冷的真相。
這微溫,成了這片冰冷權力泥沼中,唯一可以握住的……觸手可及的溫度。
(轉換:朱家偏院·窗欞剪影)
“雪漠的匯報?”少女清冷的聲音在燭火搖曳的暖色光暈里響起。
春花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小巧的水晶薄片(記錄魂導訊息)奉上:“是的小姐。雪漠大哥說,婚約已定,公爵大人允了?!?/p>
“允了……”朱露坐在窗邊梳妝臺前,沒有立刻去接那薄片。她微微側過臉,目光穿透半開的窗欞,投向東面戴府方向那片籠罩在沉沉夜幕下的漆黑樓宇剪影。
月光清冷,映亮她一半姣好的側顏輪廓,另一半則陷在室內(nèi)的暖黃燈光與深沉的陰影交界處。
“意料之中?!彼浇菬o聲地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目光落在窗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他需要穩(wěn)固雨浩的嫡系身份來平衡戴華斌那過于強勢的所謂‘正統(tǒng)’,我這個沒有強勢母族支撐、天賦尚可卻又并非頂尖、看起來‘可控’的棋子,自然是最合適不過的靶子。”
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袖中那個恒溫手環(huán)的位置。精神烙印所在的核心節(jié)點輕微地震顫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遠方佩戴者強烈的情緒波動——困惑、被父親話語刺傷的痛楚、對未來的迷茫……以及……更深層、被那點恒溫牢牢牽系住的依賴。
“靶子……”她低低重復,那冰冷的弧度在唇邊擴大,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寒潭,“那就看……誰能活到,把這靶子,釘在權力尖頂?shù)哪且惶炝?。?/p>
她不再看向窗外,轉回身,目光落在春花手中那枚小小的水晶薄片上,煙紫色的眸子在跳躍的燭光映照下,深處似乎跳躍起一簇冰冷幽藍的火焰。
修長的手指伸出,穩(wěn)穩(wěn)接過了那枚承載著戴家核心決策動向的信息載體。
窗紙上,少女持著水晶薄片的剪影被燭光勾勒得格外清晰,像一副精心繪制的暗色畫卷。窗外,一輪冷月無聲地懸在墨藍色天幕之上,灑下亙古不變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清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