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沉沉地潑灑在宰相府邸的飛檐斗拱之上。唯有外書房的兩扇雕花窗欞內(nèi),透出明亮而穩(wěn)定的光暈,仿佛茫茫暗海中的一座孤島。
書房內(nèi),羊角宮燈的光華柔和地籠罩著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堆疊的卷宗、攤開的古籍與一方端硯、幾支狼毫,在光影中投下深淺不一的輪廓??諝饫锔又遒乃蔁熌闩c陳舊書卷特有的沉郁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心神沉靜、卻又隱隱感受到壓力的氛圍。
盛琮端坐于案后。他褪去了白日里象征一品宰輔威嚴的紫袍玉帶,僅著一身家常的深紫色錦緞直裰,烏發(fā)以一支溫潤的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眉宇間雖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倦色,是白日朝堂紛爭與繁重政務(wù)留下的痕跡,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依舊如寒潭古井,銳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最細微的波動。此刻,他正靜靜地翻閱著一份文章。
案前,兩個身量尚未完全長成的少年垂手肅立,屏息凝神。左邊是十三歲的盛長松,身姿已初具青竹般的挺拔,眉眼沉靜,面容雖帶著少年的清秀,神態(tài)間卻已顯露出超越年齡的穩(wěn)重與內(nèi)斂。右邊是十一歲的盛長棟,身量比兄長矮了半個頭,略顯單薄,但他站得筆直如松,一雙眼睛清亮有神,靈動中帶著對父親天然的敬畏與孺慕。
寂靜中,只有燈花偶爾“噼啪”輕爆,以及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松兒,”盛琮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相擊般的沉凝重量,瞬間打破了書房的寂靜,“今日太傅所講《尚書·洪范》九疇,你復(fù)述其‘三德’要義?!?/p>
長松略一沉吟,便清晰平穩(wěn)地答道:“回父親,三德者,正直、剛克、柔克。正直為德之本,以正治國;剛克者,以威治強梗;柔克者,以寬治和順。三者相濟,剛?cè)岵魍⑹?,方為治道根本?!彼Z速不快,條理分明,顯示出對經(jīng)典扎實的理解。
盛琮面上并無贊許之色,目光轉(zhuǎn)向幼者,問題陡然加深:“棟兒,你來說,若為政者只知‘剛克’,失卻‘正直’與‘柔克’,會如何?史上有何例證?”
長棟小臉繃緊,烏黑的眼珠快速轉(zhuǎn)動,迅速調(diào)動著腦中積累的史實與義理:“父親,若一味剛克,濫用威權(quán),則易流于嚴苛酷烈,失卻仁心。如商紂王設(shè)炮烙之刑,視臣民如草芥;周厲王弭謗禁言,使國人道路以目。此皆失德失仁,剛克無度,終致民怨沸騰,社稷傾危,身死國滅,為天下笑柄?!彼曇羯袔е⑼那辶?,但引經(jīng)據(jù)典,理解透徹,已初現(xiàn)鋒芒。
“嗯。”盛琮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兄弟倆的基礎(chǔ)。他放下手中古籍,轉(zhuǎn)而拿起案頭一份謄寫得極其工整漂亮的時文策論。那文章辭藻華麗,引經(jīng)據(jù)典縱橫捭闔,氣勢恢宏,正是長松近日所作。盛琮指尖輕輕點著紙頁上力透紙背的墨跡,“文章是好文章,”他語氣平淡,“立意高遠,文采斐然,引經(jīng)據(jù)典信手拈來。若放于尋常學(xué)子間,足以驚艷四座,博得滿堂彩。”
長松心中并無半分得意,反而一凜,知道父親必有轉(zhuǎn)折。果然,盛琮話鋒陡然如冰刃般轉(zhuǎn)冷,目光也變得無比銳利:“然,科舉之路,豈止于文章錦繡?!你以為主考官皆是滿腹經(jīng)綸、明察秋毫的大儒嗎?”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籠罩著兩個少年。他拿起那份精心書寫的文章,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石之音:“這辭藻,過于華美!這典故,堆砌過甚!這氣勢,鋒芒太露!若遇那等學(xué)問不精、心胸狹隘或是嫉妒你盛家顯赫的考官,這便是授人以柄!他們會說,‘盛家子恃才傲物’,‘文章花團錦簇卻空洞無物’,甚至污你‘嘩眾取寵’!一句‘文勝于質(zhì)’,便能將你打落塵埃!”
話音未落,在長松和長棟震驚的目光中,盛琮竟雙手用力,“嗤啦”一聲,將那篇凝聚了長松無數(shù)心血、足以傲視同儕的錦繡文章,從中撕成了兩半!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刺耳,如同驚雷炸響在兄弟倆的心頭。
“父親!”長松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白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痛惜。長棟更是嚇得小臉煞白,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盛琮將撕毀的紙頁隨手擲于地上,目光如電,掃過兩個兒子:“痛嗎?惜嗎?這便是現(xiàn)實!科舉之路,從來就不是坦途!它不僅是才學(xué)的比拼,更是心性的磨礪,是對人情世故、世態(tài)炎涼的洞察!你們頭頂著‘盛相之子’的光環(huán),更頂著‘六元及第’的期望,這光環(huán)是助力,更是枷鎖!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你們,等著看你們摔跤,等著看盛家笑話!”
他踱步到長松面前,目光沉甸甸地壓下來:“松兒,你沉穩(wěn)有余,卻失之圓融。文章如人,過剛易折!你要學(xué)會藏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