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后,御花園的榆葉梅剛落了滿階碎紅,前朝的風便又緊了起來。
隆科多結黨營私的罪證一疊疊堆在養(yǎng)心殿的龍案上,字里行間皆是欺君罔上的痕跡,皇上連日來都埋首于這些卷宗里,眉頭就沒舒展過。
說起來,隆科多原是孝懿仁皇后的親弟弟,皇上幼時曾寄養(yǎng)在孝懿仁皇后膝下,論輩分,隆科多也算是皇上名義上的舅舅。
可皇權面前,親戚情分終究輕如鴻毛,皇上半點沒顧念舊情,一道圣旨便廢了他的官職,圈禁在暢春園的偏殿里,只是如何處置的最終旨意,卻遲遲沒有下來。
想必是年初處死年羹堯時,天下已有不少非議。
隆科多與年羹堯,皆是當年九子奪嫡時,助皇上登上大寶的功臣,若這兩位功臣接連落得個趕盡殺絕的下場,終究難堵天下悠悠之口。
皇上許是為了百年后的名聲著想,才暫緩了對隆科多的最終裁決。
誰知圈禁的日子沒熬過半月,一日深夜,隆科多竟暴斃在暢春園那處偏僻的殿宇里。
聽值守的太監(jiān)偷偷議論,發(fā)現(xiàn)時他蜷在冰冷的地面上,口鼻里全是黑血,那模樣瞧著實在駭人。
皇上得知消息后,只冷冷吩咐了四個字:“不許聲張”。
末了又加了句“違命者格殺勿論”。
宮里的人誰不是仰仗皇上鼻息過活?這般狠話放出來,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沒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嚼舌根,此事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水面驚起一絲漣漪,很快就被無聲無息地壓了下去。
太后前幾日身子還硬朗著,安陵容還帶著玉悟去壽康宮陪太后說了會話,玉悟咯咯的笑聲把太后逗得眉開眼笑,還賞了玉悟一對赤金的小鐲子。
可隆科多一死,太后竟毫無征兆地病倒了。
這些日子,沈眉莊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壽康宮侍疾,安陵容瞧著心里頭總有些不踏實。
這日午后,安陵容哄著玉悟睡了午覺,見她呼吸勻勻地沉在夢里,才悄悄掖了掖被角,帶著菊青往承乾宮去。
沈眉莊正斜倚在鋪著銀紅撒花軟緞墊的炕邊翻書,靛藍色的素紗夾襖襯得她面色愈發(fā)清潤,見安陵容掀簾進來,忙擱下手中的書,揚聲吩咐守在外間的采月:“給陵容妹妹上碗新沏的雨前龍井?!?/p>
安陵容目光在殿內(nèi)轉了一圈,承乾宮的梁上懸著累絲銜珠的宮燈,地上鋪著萬字不到頭的羊絨毯,就連窗欞上糊的都是進貢的蘇繡紗,處處透著與存菊堂不同的華麗。
她笑著走上前:“玉悟剛睡著才過來的,姐姐挪到承乾宮后,妹妹還沒來過呢,想著過來坐坐。這承乾宮果然是個好地方,華麗大方,瞧著就合姐姐的氣度?!?/p>
沈眉莊被她逗笑了,拿起炕幾上的蜜餞匣子遞過去,嗔怪道:“你這張嘴,怕是抹了蜜吧?依我看,倒不如存菊堂自在,那時候咱們姐妹還能時常湊在一起說說話,哪像現(xiàn)在,隔著幾重宮墻,想見一面都得特意挪步。”
安陵容接過蜜餞匣子,指尖觸到微涼的琺瑯表面,抬眼時正瞧見沈眉莊眼下那層淡淡的烏青,便斂了笑意,輕聲道:“姐姐近日在壽康宮服侍太后,定是沒少熬夜,自己得空的時間怕是都掰成幾瓣用了,還是要多顧著自己的身子才是。”
沈眉莊無奈地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妹妹的關心,我記在心里呢,怎敢怠慢自己?”
安陵容也端起剛奉上的茶,青瓷杯沿碰著唇瓣,溫熱的茶香漫開來,她狀似隨意地問:“不過說來也奇怪,前幾日見太后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沈眉莊放下茶盞的動作頓了頓,眉宇間浮起幾分無奈,又帶著些擔憂:
“人老了,身子骨就跟陳年的舊物件似的,三病九痛原是尋常事。只是太后這次病得突然,一夜之間就垮了下來,身子骨越發(fā)虛弱了。說起來,皇上也有好幾日沒去瞧過了。”
說著,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悵然。
安陵容心里的疑團更重了,她捧著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往常便是朝政再忙,皇上每日也會去壽康宮請安的?,F(xiàn)如今隆科多的事也了結了,皇上卻好幾日沒去,倒像是跟太后慪氣一般?!?/p>
沈眉莊也說不清這里頭的關竅,她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勸慰:
“是啊,母子連心,哪有什么隔夜仇?只是咱們終究是外人,不知道這其中的因由,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先把太后的身子照顧好,再盡心伺候皇上罷了?!?/p>
安陵容遲疑著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夜里,皇上竟從養(yǎng)心殿溜達著來了安陵容的宮里。
太后病著,皇上不去探望不說,反倒日日往后宮跑,安陵容瞧著他眉宇間的愁緒,猶豫了許久,還是試探著開口:“太后病著,皇上近日朝政繁忙,怕是許久沒去看望了吧?”
皇上斜躺在鋪著明黃色錦墊的炕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的耳垂,語氣里帶著幾分佯裝的不在意:
“太醫(yī)說了,太后是心悸難眠,五內(nèi)氣郁,說到底是心病,便是華佗再世也難醫(yī)治。朕去了,她的身子就能好了?”
安陵容放下手中正給玉悟縫的小肚兜,轉過身對著皇上,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卻又軟和:
“皇上這是什么話?母子連心,太后身子不好,您心里頭想必也不好受。您想想,這世間父母對孩子的愛,原是最深沉的,便是再多的情愛嗔癡,到了這份上,也都是可以舍棄的?!?/p>
皇上聞言,手上的動作漸漸停了,指尖還懸在耳垂邊,卻不再動了,只是默默不語,眼簾垂著,讓人瞧不清神色。
安陵容見他似有松動,便接著往下說:“就像咱們玉悟剛出生那會,發(fā)著高熱不退,皇上不是也幾夜沒合眼,吃不下睡不著嗎?臣妾有時心緒不好,玉悟也跟著哭鬧得厲害,可只要臣妾一瞧著玉悟笑,那些煩惱便都煙消云散了?!?/p>
正說著,安陵容懷里的玉悟醒了,小肉手攥著半塊黃澄澄的蘋果,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沾著些蘋果泥,瞧見皇上便晃著身子掙開安陵容的懷抱,張著藕節(jié)似的胳膊要抱,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阿瑪瑪瑪”,兩顆米白色的小牙牙露在外面,啃得滿嘴都是蘋果泥,瞧著憨態(tài)可掬。
皇上臉上難得地綻開了笑意,眼角的笑紋都舒展開來,他伸手把玉悟抱了過來,聲音里滿是慈愛:“我們玉悟,還不會叫皇阿瑪嗎?”
玉悟在皇上懷里扭了扭,依舊“阿瑪瑪瑪”地叫著。
皇上耐心地教:“來,跟著皇阿瑪念,皇阿瑪?!?/p>
玉悟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是沒聽懂,還是“阿瑪瑪瑪”。
皇上也不惱,依舊不厭其煩:“皇阿瑪?!?/p>
玉悟似乎被逗樂了,突然拔高了聲音:“阿!瑪!瑪瑪瑪……”
皇上正要再教,玉悟卻突然把自己啃了好幾口的蘋果往皇上嘴里塞去。
一旁的安陵容和菊青原本看著這父女倆溫馨的場面,臉上滿是笑意,冷不丁被玉悟這舉動驚得,臉上的笑都僵住了,連喘氣都不敢大聲,只偷偷用眼角余光瞟著皇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誰知皇上被玉悟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也是一愣,隨即竟朗聲大笑起來,那笑聲震得窗欞都似在發(fā)顫:
“沒想到玉悟竟有這么好的膽識!旁人見了皇阿瑪都怕得跟什么似的,咱們玉悟不怕。不想學就不學,皇阿瑪不急。”
說著,他還伸手拿過安陵容放在炕邊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給玉悟擦了擦嘴角的蘋果泥,動作輕柔得不像個九五之尊,倒像個尋常人家的父親。
許是皇家的情感太過淡薄,玉悟這般毫無顧忌的親近,反倒讓皇上心里暖烘烘的。
那點因太后而起的郁結,竟被這稚子的憨態(tài)驅散了不少,也讓他念起了骨肉親情。
第二日一早,皇上便起駕去了壽康宮請安。
太后躺在鋪著錦褥的軟榻上,見皇上進來,原本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淚水瞬間涌了上來,沿著眼角的皺紋滑落。
皇上看著太后憔悴的模樣,心里也泛起幾分愧疚,伸手握住了太后枯瘦的手。
自那以后,皇上連著幾日都去壽康宮,陪著太后喝完藥才離開。
太后見皇上日日來,臉上的笑容也多了,精神頭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