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玉悟的小奶音越發(fā)清亮利索了。

皇阿瑪、額娘、皇額娘、皇祖母，還有拿、吃這些詞，只要學(xué)會了，便日日像揣著寶貝似的，逮著人就炫耀。

見了皇上就舉著胖手喊“皇阿瑪，吃！”，轉(zhuǎn)身撲到安陵容懷里便搖著胳膊要“額娘，拿”，那小機靈勁兒，該討好誰、該求著誰，心里門兒清得很。

安陵容給她遞塊芙蓉糕，她小手抓著，轉(zhuǎn)身就往皇上懷里塞，小臉上還掛著點心渣，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說“你看我多乖”。

有時候沈眉莊或敬妃給了她什么新奇吃食，玉悟便會寶貝似的攥著，趁人不注意，踮著小胖腳把油紙包往枕頭底下塞，肉乎乎的小手拍了又拍，仿佛藏了什么稀世珍寶。

等皇上來了，或是安陵容帶她去給皇上、太后請安時，她便邁著不穩(wěn)的小胖腿，噔噔噔跑到床邊，費勁地掏出那用油紙包著、早就被壓得扁扁的糕點，舉著送到二人面前。

皇上捏著那半塊壓得扁扁的糕點，指尖沾著點油皮，竟紅了眼眶，連聲道“咱們玉悟有心了”。

太后更是把她摟在懷里，摸著她的小腦袋直抹淚，喊著“心肝肉”。

安陵容瞧著玉悟那藏東西的小寒酸樣，總?cè)滩蛔r她：“又不是吃不起，讓宮女去御膳房再拿就是了，這藏了好幾日的糕點，怕是都潮了，哪還能吃？”

可玉悟偏不聽，小嘴撅著，依舊我行我素。

小小年紀，竟深諳“心意比什么都金貴”的道理，硬是憑著這點憨直，討得后宮里最有權(quán)威的兩個人，日日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到了給玉悟請平安脈的日子，溫實初從外頭進來時，腳步虛浮得像個游魂。

他青布官靴沾著些塵土，鬢角的發(fā)絲都有些散亂，往日里總是挺直的脊梁此刻卻塌著，像是被什么重物碾過，一張臉白得沒半點血色，眼里滿是化不開的絕望。

安陵容正逗著玉悟玩，見他這模樣，心頭一跳，忙放下手里的撥浪鼓：“溫大人，你的臉色怎么如此難看？可是哪里不適？”

溫實初喉頭動了動，躊躕了片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微臣無事，多謝小主關(guān)心?！?/p>

安陵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個念頭竄了出來：“可是……甄姐姐出什么事了？”

溫實初像是被針扎了似的，猛地抬頭，又慌忙低下頭去，連連否定：“并不，甄娘子很好，只是……只是流水有意戀落花，而落花無心隨流水罷了?！?/p>

說完，他又垂眸盯著地面，肩膀微微聳動，那副暗自傷神的模樣，看得人心里發(fā)堵。

溫實初心里裝著甄嬛的事，沈眉莊與安陵容早就知道。

沈眉莊是在甄嬛頭一次小產(chǎn)時，去碎玉軒探望，無意間撞見他紅著眼眶，聲音發(fā)顫，說愿意一輩子護著她，哪怕只是遠遠看著。

當(dāng)時沈眉莊撞見這等秘辛，尷尬得手足無措，只匆匆打了個招呼，便紅著臉退了出去。

而安陵容，則是早在入選后暫住甄家那段時日察覺的。

那時溫實初常去甄府給甄母診脈，每次見了甄嬛，眼神里的溫柔與關(guān)切，都藏不住。

只是這種事，安陵容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愛情從來不是一個人生命的全部，更何況他們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身份鴻溝。

她瞧得明白，甄嬛心里，并無溫實初的位置。

“何必執(zhí)著于一個人、一件事呢？”安陵容輕聲道，“這世間最不缺的，就是癡男怨女。放手，說不定能看見另一番天地。對別人來說，也是少了一種負擔(dān)。溫大人，何必拘泥于眼前這一朵海棠？抬頭往前看，何嘗不是滿園春色？”

溫實初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痛了，猛地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喃喃重復(fù)著：“放手對別人來說，也是減少一種負擔(dān)……娘娘金口玉言，微臣銘記?！?/p>

他那副萎靡不振的樣子，竟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氣，突然精神了幾分。

給玉悟和安陵容號完脈，他起身告辭，走出去時，腳步竟比來時沉穩(wěn)了許多，像是做了什么重大決定，一步步朝著庭院里的春日暖陽走去。

安陵容望著他的背影，一頭霧水。

她還真不知道，自己如今寥寥幾句話，竟能把人點醒。

難道是上天賜予她重生的神力？

她低頭對著虛空合了合掌，心里默念：阿彌陀佛。

四月十七這一天越來越近，皇上的心情也越發(fā)煩躁。

這后宮，他已有小半個月沒踏足了，整日把自己關(guān)在養(yǎng)心殿里，與堆積如山的奏折為伴。

養(yǎng)心殿的燭火夜夜亮到天明，奏折堆得比案頭的青玉筆架還高，連蘇培盛都不敢多進殿半步，只敢讓小太監(jiān)在外間守著。

入了夜，小廈子匆匆過來傳話，說皇上翻了安陵容的綠頭牌，讓她好好準備著。安陵容點點頭，臉上噙著溫婉的笑意，讓人把小廈子送了出去。

乳母抱著打哈欠的玉悟去偏殿睡覺，菊青給安陵容添了杯溫?zé)岬挠昵褒埦?，放到梳妝臺上：“娘娘，奴婢聽說皇上這幾日心情極壞，批閱奏折時還摔了硯臺，您今夜可要仔細應(yīng)對?！?/p>

安陵容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茶味清苦，卻讓她心緒平靜了些。

她點點頭，起身吩咐：“梳妝吧?！?/p>

菊青取來月白色的軟緞常服，領(lǐng)口繡著幾枝銀線蘭草，安陵容對著妝鏡坐下，銅鏡里映出她平靜的眉眼。她知道，今夜的皇上，心里定是壓著千斤重的石頭。

果然，皇上從外頭進來時，神色低沉得像要落雨。

安陵容從妝鏡前起身，裝作沒察覺他的異樣，笑意盈盈地上前行禮：“臣妾恭迎皇上?！?/p>

皇上雖然心情不佳，卻也沒有甩臉子，伸出手將她扶起，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玉悟睡了嗎？”

安陵容起身，笑容恬靜如月下梨花：“知道皇上要過來，她鬧著要見了您才肯睡，最后自己熬不住了，乳母剛抱下去沒一會兒呢。”

二人走到炕前坐下，皇上摘下頭上的明黃便帽，斜躺在鋪著錦墊的炕上，抬手揉搓著眉心，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聽完安陵容的話，他嘴角忍不住牽起一抹淺淺的笑，帶著點疲憊的溫柔：“批了幾個折子就來晚了，以后朕早點來，讓玉悟不用苦等。”

菊青端上來一碗百合銀耳羹，冰糖熬得透亮，銀耳燉得軟糯。

安陵容端起來，用銀勺輕輕攪了攪：“這是臣妾命人燉的，睡前喝著消乏安睡最好，皇上嘗嘗？”

皇上接過，飲了幾口，點了點頭：“確實不錯?！?/p>

瞧著他眼下的烏青，還有眉宇間化不開的倦意，安陵容放柔了聲音：“夜深了，明日還要早朝，皇上早些安寢吧?！?/p>

皇上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更了衣上了床榻，他卻輾轉(zhuǎn)反側(cè)，毫無睡意。

手指捻著枕邊的紫檀木佛珠，神情恍惚地開口：“今兒早上朧月來請安，朕恍惚聽見她說，今兒是什么日子？”

安陵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裝作剛想起的樣子，脫口而出：“今兒是四月十七。”

皇上聞言，眸子猛地晃了晃，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隨即沉默不語，指尖的佛珠轉(zhuǎn)得更快了。

安陵容猶豫了片刻，還是試探著開口：“今兒……是廢妃莞妃的生辰?！?/p>

皇上沒有責(zé)怪她，只是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喉間溢出一聲輕“哦”，喃喃自語：“也不是什么大日子?！?/p>

安陵容見他依舊不愿多提，便伸手放下了帷幔，聲音輕得像羽毛：“夜深了，皇上早些安寢吧?！?/p>

誰知沒睡幾個時辰，身邊的皇上突然呼吸急促起來，身子燙得嚇人，整個人陷入昏迷，嘴里還斷斷續(xù)續(xù)地念著什么。

安陵容嚇壞了，手指冰涼，摸到皇上滾燙的額頭時，指尖都在發(fā)顫。

她慌忙披衣起身，揚聲喚人：“快！去傳太醫(yī)！”

蘇培盛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宮人們提著宮燈在回廊上穿梭，光影在青磚地上晃得人眼暈。

天剛亮?xí)r，皇上被抬回了養(yǎng)心殿，依舊昏睡不醒。

安陵容站在廊下，望著養(yǎng)心殿的方向，這一世，她沒有用迷情香，看來皇上是心結(jié)難消，郁氣積在心里，竟生生熬成了病。

皇上病重不醒的消息，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眾親王都被傳召進宮侍疾，連病得幾乎下不了地的太后，都讓人扶著，去養(yǎng)心殿瞧了瞧，回來時，眼眶通紅，半晌說不出話。

是夜，月色如水，淌過宮墻的琉璃瓦。

沈眉莊從外頭來了，安陵容正在卸妝，卸到一半的釵環(huán)放在妝盒里，叮當(dāng)作響。

見沈眉莊掀簾進來，她連忙起身去迎：“姐姐這么晚了怎么還過來？有什么話，不能明日再說？”

沈眉莊擺擺手，跟著她坐到炕邊，鬢邊的珠花歪了半分，眼下的烏青比前幾日更深，手里還攥著塊被汗浸濕的帕子。

她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這幾日不是給太后侍疾，就是守在養(yǎng)心殿外等著皇上的消息，忙得腳不沾地，許久沒來看你了，心里總惦記著?！?/p>

說起皇上，安陵容心里不是不牽掛的。

同床共枕這些年，那些恨早就被日子磨得淡了，尤其是有了玉悟之后，她對皇上的感情，早已不是當(dāng)初的交易，而是玉悟的父親，是那個會耐心教女兒喊“皇阿瑪”的男人。

她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皇上……怎么樣了？”

沈眉莊臉上也滿是擔(dān)憂，搖了搖頭：“太醫(yī)說，是高熱傷了元氣，加上操勞過度，心脈郁結(jié)，到現(xiàn)在還沒有蘇醒的跡象?！?/p>

“說到底，皇上是在我這出的事?！卑擦耆荽瓜卵?，聲音里帶著愧疚，“太后雖沒說什么，卻也不允我去侍疾，妹妹這心里，實在難安。”

沈眉莊握住她的手，掌心溫?zé)?，帶著安撫的力量：“你別多想，太后不是說了嗎？不干你的事。有太后這句話，旁人誰還敢說閑話？”

安陵容點點頭，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沈眉莊卻蹙起眉，壓低了聲音，說起侍疾時的事：“皇上高熱燒得糊里糊涂的時候，我正好在床邊守著，聽得清清楚楚，他睡夢中，一直喚著‘嬛兒’。”

安陵容心頭一驚，抬眼看向沈眉莊。她倒是沒想到，皇上對甄嬛，竟執(zhí)念到了這個地步?！疤蟆陕牭搅?？”

沈眉莊點了點頭，眼里泛起水光，抬手擦了擦，再抬頭時，臉上竟帶著幾分希冀：“容兒，你說，皇上心里這么放不下嬛兒，我們姐妹……還有相聚的機會嗎？”

安陵容望著她眼里的期盼，心里五味雜陳。

她不敢保證這一世的軌跡會不會重蹈覆轍，但看著沈眉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實在不忍潑冷水。

她重重點了點頭：“一定會的。只是姐姐，這件事千萬不能聲張，若是被有心人聽去，怕是要給甄姐姐招惹殺身之禍。”

沈眉莊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帶著點釋然的笑意：“這個我當(dāng)然知道。這么多年了，我總不能一點長進也沒有吧？”

安陵容捂著帕子笑了起來：“是是是，常言道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大約是我與姐姐日日相見，反倒疏忽了姐姐的長進?！?/p>

沈眉莊被她打趣，也不惱，笑罵了幾句“你這促狹鬼”，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了。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安陵容望著沈眉莊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這后宮的日子，就像這月色，看著平靜，底下卻藏著多少波濤呢？

她只盼著皇上能早日好起來，盼著那些牽掛的人，都能平安順?biāo)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