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尚清華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溜回自己的偏院小廚房的。
心臟還在狂跳,一半是被嚇的,另一半……他自己也說不清。漠北君最后那個復(fù)雜的眼神,和那聲輕飄飄的“多謝”,在他腦子里循環(huán)播放。
他甩甩頭,把那些雜念拋開,開始翻箱倒柜地找食材。紅棗、桂圓、幾片品相極好的老姜,還有一些散發(fā)著淡淡靈氣的不知名菌菇和干肉——都是平日里魔族侍女送來的,他之前只當(dāng)是普通吃食,現(xiàn)在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這些食材竟都蘊含著溫和的滋補靈力,價值不菲。
“好家伙……原來日常投喂都這么下血本嗎?”尚清華嘀咕著,手下卻不停。他按照記憶中的方子,將材料仔細(xì)清洗、處理,又找了個小陶罐,小心翼翼地注入清水,點燃灶火。
魔族的灶臺也是冰雕的,用的卻是一種藍(lán)色的冷火,溫度極高卻不會融化冰灶,十分神奇。尚清華手忙腳亂地控制著火候,一邊回憶方子的細(xì)節(jié),一邊緊張地注意著外面的動靜,生怕哪個魔族侍衛(wèi)沖進來把他當(dāng)投毒的抓起來。
小廚房里漸漸彌漫起一股奇異的香氣,混合著紅棗的甜、菌菇的鮮和某種藥材的清苦,被氤氳的熱氣一烘,竟沖淡了這冰宮里無處不在的寒意,生出幾分人間煙火的暖意來。
藥膳熬得差不多了,尚清華盛出一小碗,湯色清亮,食材軟爛。他盯著這碗冒著熱氣的湯,又猶豫了。
這……真的能喝嗎?萬一不合口味?萬一沒什么用?萬一……
“磨蹭什么?!?/p>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尚清華嚇得差點把碗扣自己頭上!他猛地回頭,看見漠北君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站在廚房門口,已經(jīng)換了一身干凈的墨色長袍,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氣息平穩(wěn)了許多,恢復(fù)了往日那種深不可測的冰冷模樣。只是那雙銀白的眼睛,正落在他手里那碗湯上。
“大大大人!您怎么過來了?!”尚清華舌頭打結(jié),“這、這就好了!我正想給您送去!”
漠北君沒說話,只是走進來,目光在冒著熱氣的陶罐和尚清華沾了點灰的臉上掃過,然后伸出手。
尚清華趕緊雙手把碗奉上,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漠北君接過碗,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尚清華的手。那溫度依舊偏低,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得嚇人。他垂眸看著碗里色澤奇怪的湯,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
尚清華緊張地觀察著他的表情,大氣不敢出。
最終,漠北君還是將碗湊到唇邊,試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時間仿佛凝固了。尚清華死死盯著他的喉結(jié),看著那微小的滾動。
漠北君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他只是停頓了片刻,然后……又喝了一口。接著,第三口,第四口……雖然動作依舊優(yōu)雅緩慢,但那碗湯確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直到一碗見底。
他把空碗遞還給尚清華,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氣似乎又淡了一點點。
“……尚可?!焙驮u價他整理的資料時一樣的語氣。
但尚清華卻莫名松了口氣,甚至有點小小的雀躍。他接過碗,忍不住咧嘴傻笑了一下:“嘿嘿,有用就好……呃,我是說,合您口味就好!”
漠北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那傻乎乎的笑容似乎讓冰封的眼底泛起一絲極微弱的漣漪,但很快又消失不見。他移開視線,淡淡道:“明日繼續(xù)。”
“啊?哦!好的好的!沒問題!”尚清華忙不迭地答應(yīng)。
從那天起,尚清華的“打工”內(nèi)容又多了一項——每晚給漠北君送一碗他特制的藥膳。
這差事起初讓他壓力山大,但漠北君每次都會面無表情地喝完,然后給出那句萬年不變的“尚可”。漸漸地,尚清華也就放開了,甚至開始膽大包天地進行一些“研發(fā)創(chuàng)新”,今天加點這個,明天試試那個。
而漠北君,居然也都默許了。無論他端來什么看起來多么奇怪的湯水,都會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兩人的關(guān)系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平衡。白天,尚清華在藏書室里埋頭苦干,偶爾會大膽地就某個學(xué)術(shù)問題和漠北君爭論幾句(雖然通常以被對方的冰冷視線凍住而告終);晚上,他則雷打不動地端著一碗熱湯出現(xiàn)在漠北君的書房或偏殿。
有時漠北君在處理公務(wù),他就安靜地把湯放在一邊;有時漠北君會問他幾句關(guān)于古籍整理進度的問題;還有極少數(shù)的幾次,漠北君心情似乎不錯(從他周身寒氣濃度降低判斷),甚至?xí)试S他在旁邊叨叨一會兒他新小說的構(gòu)思。
“大人您說,如果讓這個反派不是因為野心,而是因為某種不得不守護的秘密才與主角為敵,是不是會更帶感?”尚清華一邊看著漠北君喝湯,一邊唾沫橫飛地講著。
漠北君放下碗,瞥了他一眼:“多事。”
“……哦?!鄙星迦A蔫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換個話題!大人,你們魔族是不是真的有那種傳承記憶???就是生下來就知道很多事那種?”
漠北君:“……你的湯,明天少放姜?!?/p>
“誒?為什么?姜驅(qū)寒啊!”
“話多?!?/p>
尚清華:“……” 好吧,老板的心思你別猜。
雖然交流依舊不算多,但那種劍拔弩張的囚禁與被囚禁的關(guān)系,不知不覺變得……有點日常,甚至有點詭異的融洽。
直到幾天后,尚清華在去送湯的路上,偶然聽到了兩個魔族侍衛(wèi)的低語。
“……聽說了嗎?君上命人將鐵弦長老派去巡視邊境了!”
“真的?為什么?鐵弦長老可是老臣了……”
“據(jù)說是沖撞了君上帶回來的那個人族……”
“嘶——那個人族到底什么來頭?君上竟如此維護?”
“誰知道呢……不過君上最近似乎心情不錯,昨日竟未責(zé)罰失手打碎冰盞的侍女……”
尚清華端著托盤的手微微一頓,心里莫名有點發(fā)虛,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漠北君……在維護他?
他搖搖頭,把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甩開??隙ㄊ且驗樗€有用!對,因為他能整理古籍,還能熬湯!
他深吸一口氣,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來。”
漠北君的聲音依舊冰冷,但聽久了,尚清華似乎能分辨出那冰冷底下極其細(xì)微的、不同的情緒。比如現(xiàn)在,就比平時要……平和一點?
他推門進去,看到漠北君正站在窗邊,負(fù)手望著窗外永恒的極光。銀白色的長發(fā)披散在墨色袍子上,側(cè)臉輪廓在冰燈映照下如同雕塑。
聽到他進來,漠北君轉(zhuǎn)過身。
尚清華像往常一樣,把湯碗放在桌上。
漠北君走過來,卻沒有立刻喝湯,而是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問:“你想出去走走嗎?”
“啊?”尚清華一愣,沒反應(yīng)過來。
“冰狩大會,”漠北君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三日后,在北境獵場舉行。你想去見識一下么?”
尚清華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冰狩大會!那可是他筆下設(shè)定的魔族百年一度的盛事!展示武力、選拔人才的重要場合!原著里只提過幾筆,他早就心癢難耐想親眼看看了!
“想想想!我想去!”他忙不迭地點頭,眼睛亮得驚人,但隨即又想起自己的身份,縮了縮脖子,“可是……我一個人族去,會不會不太合適?那些魔族大佬們會不會把我生吞活剝了?”
漠北君看著他這副又慫又渴望的樣子,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錯覺。
“本座帶你去,”他端起湯碗,語氣不容置疑,“無人敢動你?!?/p>
說完,他便不再看尚清華,開始慢條斯理地喝湯。
尚清華站在原地,看著漠北君平靜的側(cè)臉,心里仿佛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暖洋洋、輕飄飄的感覺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
這種被大佬罩著的感覺……好像……還不賴?
他忍不住偷偷笑了,開始無比期待三天后的冰狩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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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桐從這章開始,后面的就都是提前存好草稿定時發(fā)出去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