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寰靜徹底吞沒。意識沉淪之際,忽有一縷微光刺破黑暗,暖融融的,像初春第一縷曬透窗紙的日頭。
她費力睜開眼,只見眼前立著一人。身披一襲紫袍,袍角垂落如流霞,其上以金線繡著云鵲仙京圖,流云婉轉(zhuǎn),鵲鳥振翅,似要從衣料上飛出來一般。里頭襯著純白凈服,一塵不染,與紫袍的華貴相映,更顯清貴出塵。
那人青絲以玉簪束起,額間冤冕精致,卻不張揚,只添了幾分悲憫氣象。膚色白皙如玉,面容慈善,尤其是那雙眼睛,望過來時,仿佛盛著天地間最溫柔的光,帶著神靈般的慈悲,能照見人心底最深的塵垢,卻又不刺人,只覺安寧。
他手中提著一盞簡易的燈籠,光暈不大,卻恰好驅(qū)散了周遭的寒意。開口時,聲音空靈澄澈,像山澗清泉流過玉石,又似古剎鐘聲蕩過云端,帶著一種普渡眾生的悲憫:“你在尋思自己是否在做夢嗎?”
這聲音落進(jìn)寰靜耳中,她身上那股被符箓激得翻涌的濁氣,竟像遇著暖陽的冰雪,隱隱有了平息之兆。一邊是她體內(nèi)駁雜混亂的市井濁氣、瀕死的衰頹之氣,一邊是眼前這人身上清貴純粹、慈悲安寧的氣息,兩兩相對,判若云泥。
寰靜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她確實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死了,這眼前的人,是勾魂的冥差,還是引路的神佛?可那眼神里的慈悲太過真切,讓她生不出半分畏懼,只覺得連日來的疲憊、傷痛,都在這目光里慢慢化開了。
“我……我是不是已經(jīng)死了?”寰靜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瀕死的凄涼。她想抬頭再看那人一眼,脖頸卻重如灌鉛,只能埋著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著夜風(fēng),絲絲縷縷鉆進(jìn)肺腑,竟壓下了幾分血氣翻涌的腥甜。耳畔還隱約有細(xì)碎的響動,像是念珠在指間流轉(zhuǎn),一聲一聲,敲得人心頭發(fā)靜。
“瞎想?!蹦侨说穆曇粢琅f溫和,帶著點嗔怪的意味,卻像一帖良藥,輕輕敷在她撕裂般的心上。
話音剛落,一陣劇烈的暈眩襲來,寰靜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再次睜眼時,刺目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臉上烙出斑駁的光點。
天已大亮。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的劇痛竟減輕了大半,那股如附骨之疽的符力,也消散得無影無蹤,只余下些微疲憊,像大病初愈。
她慌忙四顧——老榆樹依舊在,墻根的青苔依舊濕滑,可昨夜那身披紫袍的身影,那盞溫暖的燈籠,還有那縈繞鼻尖的檀香、耳畔的念珠聲,全都沒了蹤跡。
地上沒有腳印,空氣中沒有殘留的氣息,仿佛昨夜那場相遇,真的只是她彌留之際的一場幻夢,或是回光返照時的臆想。
寰靜抬手按在胸口,那里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她望著空無一人的巷口,忽然想起那人眼中的慈悲,還有那句“瞎想”。
若真是夢,為何身上的傷會好?若不是夢,那人又是誰?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陽光落在肩頭,暖融融的。不管是夢是幻,她還活著。
腳下的路依舊漫長,只是不知為何,心里那點因受挫而生的頹唐,竟淡了許多。她望了望遠(yuǎn)處云霧繚繞的山巒,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抬步,朝著那更深處走去。
寰靜一路走,一路琢磨昨夜的事。兒時在村里,聽老人們講過“莊周夢蝶”,說那莊子夢見自己成了蝴蝶,醒了倒分不清是自己夢蝶,還是蝶夢自己;又說“周公解夢”,夢里的物象都藏著征兆,或吉或兇。她昨夜那番遭遇,倒像是踩著這兩樁傳說的邊兒,虛虛實實,辨不真切。
路過一處茶攤,見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正搖著蒲扇歇腳,寰靜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尋個角落坐下,借著問茶價的由頭,把昨夜那“夢”揀著隱晦處說了說。
老者聽完,瞇著眼咂摸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姑娘這夢,怕是沖撞了山神爺!你想啊,那紫袍金紋,不是山神爺?shù)难b束是什么?定是你先前在哪個山神廟前失了禮數(shù),他老人家給你個警示呢!”
寰靜聽著,只覺得離譜。山神爺哪會有那般慈悲眼神,又怎會管她這等凡人死活?她沒再追問,付了茶錢,心里卻更沉了些——玄機(jī)這東西,原就不是尋常人能說清的。
老者見她不言,反倒來了興致,自顧自往下說:“要說這齊魯國的玄門事兒,稀奇的可不止這些。就說那剛立沒多久的玄龍觀吧,擱在一眾名觀里,簡直像粒不起眼的塵埃,可怪就怪在這兒?!?/p>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那觀在什么山上,沒人說得清。山下四周的村子,倒是出奇地太平,多少年沒聽說過鬧鬼作祟的事。更邪乎的是,每到清晨,就有霧氣從山巔漫下來,像給那山罩了層紗,任誰也看不清里頭的模樣?!?/p>
“有人說想去尋,可走著走著就迷了路,明明看著是往高處走,回頭一看還在原地。有那膽子大的,真爬到了附近最高的山頭,舉著望遠(yuǎn)鏡往四周瞅,除了樹就是云,連個觀宇的角兒都沒瞧見。一來二去,也就沒人再費那勁了,只當(dāng)是哪個隱世的老道,占了塊好地方清修呢。”
寰靜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玄龍觀?遂寧派?她從未聽過這名號。既新立,又隱秘,連山門都尋不見,倒與那明君觀的張揚截然不同。
老者還在絮叨:“聽說那派修的不是丹道,也不是符箓,具體是什么路數(shù),沒人知曉。不過啊,我倒覺得,能把山門藏得這么嚴(yán)實,又能護(hù)著山下平安,怕是有真本事的?!?/p>
寰靜沒接話,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昨夜那紫袍人的身影,玄龍觀的隱秘,還有自己一路被牽引的感覺,似乎在冥冥中織成了一條線。
她放下茶碗,起身離去。陽光穿過茶攤的遮陽棚,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或許,那藏在迷霧里的玄龍觀,才是她該去的地方。
“那你們是怎么知道那是玄龍觀的?”寰靜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老者扇著蒲扇,笑了:“還能是怎么?傳說唄!前幾年,山下李家莊鬧過一場怪病,人染上了就渾身發(fā)冷,說胡話,請來的郎中都束手無策。就在村里人快絕望時,來了個年輕道士,背著個藥簍,說能治?!?/p>
“那道士也不擺架子,就在村口搭了個草棚,采的藥都是山里常見的,熬成湯藥給病人灌下去,不過三日,那怪病就消了。有人要謝他金銀,他分文不取;請他去家里吃頓好的,他也婉拒,只喝了碗糙米粥。”
“有人實在過意不去,追著問他是哪個觀里的道長,師從何處。那道士望著遠(yuǎn)處被晨霧罩住的山影,只淡淡說了句:‘山有玄龍隱,觀自遂寧生。若問來處去,清風(fēng)無定蹤。’”
老者頓了頓,咂摸道:“‘玄龍’‘遂寧’,這不就是玄龍觀遂寧派么?自那以后,山下人便知道,那藏在霧里的山上,定有這么一處觀宇。只是那道士再沒出現(xiàn)過,觀宇的影蹤,也依舊尋不著?!?/p>
寰靜聽得心頭微動?!吧接行堧[,觀自遂寧生”,這話里藏著的,倒像是一種不事張揚的底氣。不收利益,隱于霧中,卻默默護(hù)著山下安寧,這與明君觀的重金相請、符箓顯威,竟是截然不同的路數(shù)。
她望向老者說的那處山影的方向,晨光正好,遠(yuǎn)處的山巒果然氤氳著一層薄薄的霧靄,像蒙著層輕紗,看不真切。
或許,那霧不是障眼法,是一道篩子,篩掉那些懷著功利心的尋訪者,只等真正有緣分的人,循著那縷清風(fēng),找到那無定蹤的去處。
寰靜謝過老者,腳步輕快了些。這一次,她心里的方向,清晰了許多。
老者搖著蒲扇,嘆了口氣:“說到底,還是那句話——非緣者,終莫能窺。遂寧派的事,本就說不清道不明。”
他望著遠(yuǎn)處霧影沉沉的山巒,像是對著自己說,又像是說給寰靜聽:“你想啊,那山就在那兒,可有的人找一輩子也找不著入口;有的人或許只是路過,一陣風(fēng)過,霧就散了,抬眼便見觀門。這不是緣分是什么?”
“再者說,他們修什么,怎么修,都藏在那霧里。不像明君觀,丹爐的煙能飄出三里地,符箓的金光能照得半個城都亮。遂寧派就像山間的清泉,默默流著,滋潤了腳下的土地,卻從不說自己有多甘甜?!?/p>
寰靜默然。老者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她心里某個結(jié)。道家講“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或許真正的修行,本就該是這樣,不彰不顯,卻自有其道。
她想起明君觀那白衣人的凜然,也想起昨夜紫袍人的慈悲,忽然覺得,這玄門世界,原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
辭別老者時,日頭已過中天。寰靜沒再刻意去尋那玄龍觀的蹤跡,只是順著腳下的路,往那片霧靄籠罩的山域走去。她想,若是有緣,自會相見;若是無緣,強求也無益。
路兩旁的草木漸漸豐茂,風(fēng)里多了些松濤的氣息。偶爾有山鳥驚飛,留下幾聲清脆的啼鳴。寰靜走著走著,忽然覺得眼前的霧氣似乎淡了些,前方的路徑,竟隱約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