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坊后院的氣氛因為洛水的消息而蒙上了一層微妙的緊張。然而,前院的“千金坊”鋪面,卻依舊門庭若市,生意火爆得如同烈火烹油。
阿初的“落雁坡陽謀”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全城都在熱議千金坊東主“人傻錢多”的壯舉,散戶地契的價格節(jié)節(jié)攀升,幾個本地豪強在阿初“八折套現”的最后通牒下,焦頭爛額,進退維谷。錦繡閣的趙掌柜更是被源源不斷的“低價”火浣布撐得兩眼發(fā)綠,資金鏈繃到了極限。
就在這暗流洶涌之際,一輛風塵仆仆、裝飾雅致的馬車,緩緩停在了千金坊氣派非凡的大門前。
車簾掀開,一只穿著素雅繡鞋的腳輕輕踏在鋪著紅毯的腳凳上。緊接著,一個穿著水紅色廣袖流仙裙的女子,款款走下馬車。
她身姿窈窕,氣質溫婉如水,眉目如畫,肌膚勝雪,尤其一雙翦水秋瞳,仿佛蘊著江南煙雨,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正是雪月城洛水(洛水性格改了)。
她的出現,如同炎炎夏日里注入的一泓清泉,瞬間吸引了千金坊門口所有人的目光。那溫婉嫻靜的氣質,與千金坊金碧輝煌、充滿銅臭氣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好美的姑娘……” “這氣質……怕不是哪家的仙子下凡吧?” “她來千金坊做什么?”
竊竊私語聲響起。洛水卻恍若未聞,她微微抬首,看著“千金坊”三個鎏金大字,眼神復雜。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她收到表哥洛明成婚的消息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洛氏已然沒落,表哥怎會突然娶妻?娶的還是最近風頭極盛、手段狠辣神秘的千金坊東主?
她放心不下,更想親眼看看,是什么樣的女子,能讓表哥在家族危難之際,做出這樣的選擇。
洛水蓮步輕移,正要走進千金坊大門。就在這時,門內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夫人慧眼!這尊‘八仙過?!挠竦?,擺在我們新宅的正廳,定能蓬蓽生輝!” 一個高大俊朗、穿著靛藍色錦袍的男子,滿面春風地率先走了出來,正是洛明。他此刻神采飛揚,眉宇間盡是意氣風發(fā),哪里還有半分當日在錢莊門口的落魄?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位女子的手臂。
那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云錦長裙,裙擺用銀線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行動間光華流轉。發(fā)髻間簪著一支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簪,正是那日在玲瓏閣買下的“玉蘭泣露”。她身量纖細,面容清麗絕倫,只是神情淡漠,眼神平靜無波,仿佛世間萬物皆不入眼,唯有在偶爾看向身邊男子時,眼底才會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暖意?
正是阿初。
兩人相攜而出,姿態(tài)親密而自然。洛明高大俊朗,氣度不凡;阿初清冷絕艷,貴氣逼人。站在一起,如同一對璧人,瞬間奪走了所有人的呼吸!
洛水的腳步,在看清洛明攙扶的女子面容時,猛地頓住了!她臉上的溫婉笑容瞬間凝固,翦水秋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是她?! 腦中許多畫面閃過,那個五年前,如同瘋魔般癡纏李長生,手段激烈偏執(zhí),最后甚至鬧出天大風波、據說已經死了的——阿初?!
她怎么會在這里?!她不是死了嗎?!她怎么會成了……表哥的妻子?!千金坊的東主?!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沖擊著洛水的心神,讓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洛明和阿初也看到了門口的洛水。
洛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為更濃的、帶著驚喜的熟稔:“洛水表妹?!真的是你!你怎么提前到了?也不派人說一聲,我好去城外接你!”他松開攙扶阿初的手,快步迎了上去,語氣親熱自然,仿佛真的是久別重逢的驚喜。
阿初則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落在洛水那張震驚失色的臉上。冰封的眼底深處,沒有任何波瀾,既無前世試圖用她威脅李長生時的戾氣,也無半分故人重逢的喜悅,只有一片徹底的……漠然。如同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洛水被洛明的聲音喚回神智,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擠出一個溫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表哥……恭喜你……新婚之喜?!彼哪抗猓瑓s不受控制地飄向洛明身后,那個清冷如月、眼神漠然的阿初。
“多謝表妹?!甭迕餍θ菟?,順勢側身,將阿初讓到前面,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寵溺和自豪,“來,阿初,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在雪月城的表妹,洛水。洛水,這是你嫂子,阿初?!?
嫂子…… 這個稱呼像一根針,狠狠刺在洛水心上。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為李長生瘋狂、如今卻成了她表嫂的女子,只覺得荒謬絕倫!她下意識地看向阿初,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
阿初終于動了。她微微頷首,對著洛水,唇角極其勉強地向上牽起一個極其細微、近乎敷衍的弧度,聲音清冷無波,如同在念一句客套的臺詞:“洛水姑娘,幸會?!?
沒有久仰,沒有寒暄,甚至連一絲多余的情緒都欠奉。那眼神里的漠然,比任何刻意的疏離都更傷人。
洛水的心沉了下去。阿初看她的眼神……太陌生,太冰冷了!完全不像一個認識她、甚至曾經視她為情敵的人!難道……她真的忘了?還是……裝的?
就在這氣氛微妙、暗流涌動之際——
“洛……洛水?!”
一個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清亮中又夾雜著少年變聲期特有沙啞的聲音,突兀地在人群后方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銀發(fā)少年,穿著一身不太合體的、洗得發(fā)白的舊布衫,擠在圍觀的人群前方,正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洛水!那張俊美得雌雄莫辨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震驚、狂喜、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深的茫然!
正是回椿后、換了身行頭、好不容易打聽到千金坊消息、偷偷溜出來想找機會接近阿初的李長生!
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里,猝不及防地看到洛水!那個他心心念念了十年、準備回雪月城去找的洛水!
巨大的沖擊讓他完全忘了掩飾,那聲呼喚脫口而出!
這一聲呼喚,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洛水、洛明、阿初身上,齊刷刷地轉向了人群前方那個穿著寒酸、卻擁有一頭耀眼銀發(fā)的“落魄少年”!
洛水渾身一顫,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當看清那張雖然稚嫩、卻無比熟悉的臉龐時,她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翦水秋瞳瞬間盈滿了水光,紅唇微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長……長生?” 那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洛明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地打量著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銀發(fā)少年。長生?李長生?!他怎么會變成這副模樣?!還出現在這里?!
而阿初……
在聽到那聲“洛水”時,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當李長生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里,尤其是看到他盯著洛水時那副失魂落魄、眼中只有她一人的模樣時……
阿初冰封的眼底,終于有了一絲明顯的波動。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 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濃重嘲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的厭煩。
呵。 果然。 無論前世今生,無論她死還是活。 只要洛水出現,李長生的眼里,就永遠只有她一個。
阿初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冰冷、極其諷刺的弧度。她甚至懶得再看那“癡情”重逢的戲碼一眼,微微側過頭,對著身邊的洛明,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其冷淡地吐出兩個字:
“走了?!?
說罷,她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洛水,不再看人群中失魂落魄的李長生,轉身,徑直朝著千金坊后院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裙擺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背影清冷孤絕,仿佛將身后所有的喧囂、震驚、重逢的悲喜……都徹底地、無情地隔絕在外。
洛明看著阿初冷漠的背影,又看看僵立當場的洛水,再看看人群中那個死死盯著洛水、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的銀發(fā)少年……
他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這修羅場……比他預想的還要慘烈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