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干瘦老頭,姓魏,眼白泛黃,看人時總帶著審視的目光。他回來時正值中午,季瑤和林小滿被叫到一樓的正廳。
"許峰說你們是來修文物的?"魏村長的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季瑤點頭:"聽說有一面唐代銅鏡?"
魏村長和許峰交換了一個眼神:"是有一些老物件,但最重要的不是銅鏡,是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后,露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銅鏡。鏡面已經(jīng)氧化發(fā)黑,邊緣雕刻著繁復(fù)的紋飾——仔細看,那是無數(shù)扭曲的人形,手拉著手,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掙扎。
"漢代的東西,至少兩千年了。"魏村長用枯枝般的手指撫過鏡面,"能修嗎?"
季瑤小心接過銅鏡,一股寒意立刻從指尖蔓延至全身。鏡面雖然模糊,但她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鏡子的另一側(cè)移動。
"我可以試試,但需要專門的工具和材料..."
"都準備好了。"許峰突然開口,"就在祠堂里,那里改成了臨時工作室。"
魏村長站起身:"今天就開始吧,時間不多了。"
"什么時間?"季瑤問。
"四十九天。"魏村長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從你們進村那天算起。"
祠堂位于村莊最高處,是一棟獨立的石建筑,門楣上同樣掛著銅鏡,比村長家的更大更古老。推開門,季瑤驚訝地發(fā)現(xiàn)里面的設(shè)備相當專業(yè)——修復(fù)臺、放大鏡、各種化學試劑一應(yīng)俱全,甚至還有一臺小型X光機。
"你們...準備得很充分。"季瑤環(huán)顧四周,感到一絲違和。這個與世隔絕的貧困山村,為何會有如此專業(yè)的修復(fù)設(shè)備?
許峰避開她的目光:"都是村長準備的。"
工作臺上除了那面漢代銅鏡,還有幾件青銅器和陶器,最顯眼的是一面直徑約三十公分的唐代海獸葡萄鏡,品相確實不佳,但紋飾精美,保存完整的話價值連城。
"先從哪個開始?"林小滿小聲問。
季瑤的視線在那面漢代銅鏡上停留片刻,莫名感到心悸:"先做唐代這面吧,相對簡單些。"
許峰似乎松了口氣:"我和村長晚上來接你們。記住,太陽落山前必須停工。"
"為什么?"林小滿好奇地問。
許峰的表情變得嚴肅:"祠堂晚上...不安全。"
他們離開后,季瑤立刻開始檢查唐代銅鏡。鏡面氧化嚴重,但紋飾保存完好,應(yīng)該是可逆性腐蝕。她戴上手套,開始調(diào)配清洗溶液。
"小滿,幫我記錄一下初始狀態(tài)。"
沒有回應(yīng)。
季瑤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林小滿站在那面漢代銅鏡前,一動不動,像是被定住了。
"小滿?"
林小滿緩緩轉(zhuǎn)身,臉色蒼白:"季老師...這鏡子有問題。我剛才...好像看到里面有人影閃過。"
季瑤走過去,拿起銅鏡仔細檢查:"可能是氧化層不均勻造成的錯覺。"但她心里清楚,專業(yè)的修復(fù)師能分辨出光學錯覺和真正的異常。
銅鏡在她手中突然變得異常冰冷,季瑤差點脫手。就在這一瞬間,她確信自己看到了——鏡面深處,一張模糊的女人臉一閃而過。
"可能是...殘留影像。"季瑤強作鎮(zhèn)定地解釋,"古代銅鏡有時會保留使用者的影像,就像照片底片一樣。"
林小滿點點頭,但眼神明顯不信。整個下午,她都刻意遠離那面漢代銅鏡。
工作進展順利,唐代銅鏡的清洗效果超出預(yù)期。季瑤全神貫注,幾乎忘記了時間,直到林小滿驚呼:"季老師,太陽快下山了!"
窗外,夕陽已經(jīng)沉到山脊,祠堂內(nèi)的陰影開始拉長。季瑤突然感到一陣莫名恐慌,迅速收拾工具。
"我們明天再繼續(xù)。"
就在她們準備離開時,季瑤注意到工作臺上的漢代銅鏡位置變了——原本朝上的鏡面現(xiàn)在對著門口,仿佛有人動過。更奇怪的是,鏡面上出現(xiàn)了幾道新鮮的劃痕,組成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一個圓圈,里面有三個點。
"你動過這鏡子嗎?"季瑤問林小滿。
林小滿搖頭,眼中滿是恐懼:"沒有...我一直離它遠遠的。"
回村長家的路上,村莊異常安靜,沒有炊煙,沒有交談聲,連狗吠都沒有。石板路上只有她們兩人的腳步聲和...某種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季瑤猛地回頭,空蕩蕩的路上只有她們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但她分明感覺到,就在轉(zhuǎn)身的瞬間,有什么東西迅速躲進了路旁的陰影中。
"怎么了?"林小滿緊張地問。
"沒什么...走吧。"
村長家的晚餐比前一晚豐盛,但季瑤毫無胃口。魏村長和許峰不斷詢問修復(fù)進度,特別是對那面漢代銅鏡表現(xiàn)出異常關(guān)注。
"鏡面上的符號...你們看到了嗎?"魏村長突然問。
季瑤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符號?"
"三個點在一個圈里。"魏村長的眼睛在油燈下閃著詭異的光,"那是'她'的標志。"
"她是誰?"林小滿問。
許峰突然站起身:"不早了,你們該休息了。明天還要工作。"
那晚,季瑤再次做夢。這次她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中,四周墻壁上掛滿了銅鏡,每面鏡子里都有一個穿紅衣的女人,做著不同的動作——梳頭、哭泣、微笑、尖叫...當季瑤想逃離時,所有鏡子里的女人同時轉(zhuǎn)向她,伸出手——
她又一次驚醒,發(fā)現(xiàn)窗外月光如水,房間里冷得出奇。更可怕的是,她清晰地聽到樓下傳來竊竊私語聲,其中夾雜著"影子"、"祭品"、"四十九天"等零碎詞語。
季瑤輕手輕腳地走到樓梯口,看到一樓廳堂里,魏村長和許峰正對著一面銅鏡跪拜,鏡前擺著三碗鮮血。魏村長口中念念有詞:
"影母在上,祭品已至,求賜影奴,護我族裔..."
季瑤捂住嘴,悄悄退回房間。她終于確定,自己陷入了一個遠比想象中可怕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