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鐵堆倒塌的轟鳴未散,粉塵彌漫如霧。黑暗是最好的掩護(hù),更是恐懼的放大器。
林野的身體比思想更快行動。后腰撞上冰冷管道的瞬間,他已憑借廢墟生存的本能矮身翻滾,碎石與玻璃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迸濺。并非逃脫四人組的包圍,而是——撲向那只被西裝男踩過的鋁皮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涼的箱體時,黑暗里響起一聲極輕微的、“喵嗚”。
幾乎是同時,旁邊堆積如山的、裝著不明化學(xué)殘留物的銹蝕鐵桶突兀地發(fā)生劇烈傾斜,轟然砸向正要合圍上來的“食客”四人!老煙槍的怒罵、斷臂男人的悶哼、鋼管女尖利的詛咒瞬間被淹沒在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和液體泄漏的嘶嘶聲中。
混亂中,林野抱緊了箱子。但他沒有跑。
借著從鐵桶縫隙里泄露進(jìn)來的、遠(yuǎn)處工廠排放煙火的搖曳紅光,他看清了——剛才黑暗中在口袋里摸索時,差點割傷他指尖的東西。
不是煙盒。
那是一枚小小的、邊緣卷刃且布滿斑駁黃銹的……掛鎖鑰匙扣。極其廉價普通的款式,早已銹蝕得看不出本色,只有磨損過度的金屬環(huán)還保留著一點點舊日的圓滑輪廓。
這東西,怎么會在他口袋里?更深的寒意刺穿他的脊髓。這絕不是妹妹的東西,也不是醫(yī)院的東西。它仿佛憑空出現(xiàn),帶著下水道深處沉淀多年的、鐵銹與腐質(zhì)混合的濁臭氣息,無聲地指證著什么。
斷臂男人最先推開壓住他的空桶,鐵臂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僅剩的獨眼在紅煙中死死鎖定林野,里面沒有絲毫憤怒,只有一種恍然大悟的冰冷審視?!肮弧彼鲆豢趲а耐倌曇羲粏?,“你就是‘淤泥’里爬出來的那個,被‘清掃者’吐掉的渣滓!”
淤泥! 清掃者!
這兩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記憶的封條上。林野眼前瞬間閃過支離破碎的片段: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金屬摩擦骨骼的聲音、撕心裂肺卻無法發(fā)出的慘叫……還有他自己的聲音,冰冷得如同機器在刮擦鐵銹:“處理干凈。”
他抱著鉛箱的手臂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嘖,麻煩。”西裝男的聲音從另一處傳來,有些狼狽,但依舊從容。他用力拍打著西服上的灰塵和油污,“價值大打折扣了,不過,拿回去交差也勉強?!彼坪鯇α忠暗倪^往并不特別在意,只關(guān)心目標(biāo)?!白プ∷?,箱子帶走。”后半句是對同伴的命令。
尖銳的鐵爪撕裂空氣,紅衣女如一道燃燒的魅影撲來。斷臂男人的槍口也已揚起。
逃!
求生的本能終于壓倒混亂的記憶。林野猛地將銹蝕的掛鎖鑰匙扣狠狠攥在手心,金屬棱角刺破了掌心。劇烈的刺痛反而帶來了瞬間的清醒。他抱著沉重的鉛箱,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朝印象中巨大煙囪的方向發(fā)足狂奔。
身后槍聲驟響,子彈擦著耳邊飛過,打在扭曲的金屬垃圾上,濺起刺眼的火花。
腳下的地面突然坍塌!一個由破損油桶和廢電路板構(gòu)成的隱蔽陷坑。林野驚叫著向下墜落,骯臟的廢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小腿。腥臭刺鼻,像浸透了無數(shù)工業(yè)廢料和腐爛的血肉。鉛盒脫手而出,咕咚一聲沉入黑水里。
就在污水沒過胸口、絕望開始蔓延時,頭頂陷坑邊緣傳來了斷臂男人和紅衣女的腳步聲和低咒。“媽的,下面是廢液池!淹死這雜種算了!”“東西!箱子不能丟!”
一只冰冷濕滑的手突然從污水中死死抓住了林野的腳踝!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像人類!林野驚恐地低頭,渾濁的污水下什么都看不見。他奮力掙扎,用力蹬踹。
“呃啊——!”一聲痛苦的悶哼從頭頂傳來。似乎是那只抓他腳踝的手的主人被狠狠踹中了要害?同時,斷臂男人悶哼一聲,捂著膝蓋踉蹌了一步,咒罵道:“狗屎!這池子下面有東西!”
林野抓住這零點幾秒的混亂與驚疑,奮力爬出陷坑。他狼狽不堪,渾身惡臭,冰冷粘稠的污水順著頭發(fā)往下淌,像是在他身上涂了一層永不掉落的、罪孽的“淤泥”。箱子沒摸到,但那個生銹的掛鎖鑰匙扣,依然牢牢地、像一塊滾燙的烙鐵般嵌在他的掌心里,鮮血混著黑紅的污垢不斷滲出。
他不敢回頭,只聽到后方陷坑深處傳來激烈攪動水花的掙扎聲和模糊的低吼,似乎有不止一個東西在那個污水池里。老煙槍蒼老而疲憊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傳來:“撤…快撤!這池子里…是‘清掃者’遺棄的東西…被驚動了!”
林野終于爬上了一座更高的金屬廢山。遠(yuǎn)處,隔著濃煙與垃圾堆的縫隙,城市的燈光如同海市蜃樓般渺茫。他背靠著一輛翻倒的挖掘機殘骸劇烈喘息,抬起鮮血淋漓、污穢不堪的手掌,那枚銹蝕的鑰匙扣在掌心的傷口里泛著血光,像一只獰笑的眼睛。
口袋里的黃銅“愚者”徽章忽然變得滾燙,灼燒著他的皮膚,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自欺欺人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