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票是陸承親自去航空公司取的。
淺灰色的信封放在紫檀木書桌上,和旁邊的錄取通知書、簽證文件擺在一起,像一套精心設(shè)計的枷鎖。他坐在真皮座椅里,指尖在信封上輕輕敲著,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玉蘭樹抽出了新芽,嫩得像能掐出水來,讓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見到陸野的那天。
也是這樣的春天,孤兒院的院長牽著個瘦小的男孩走過來,那孩子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低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眼睛,像只受驚的小獸。院長說他叫阿野,父母意外去世,性子孤僻。
陸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跟我走嗎?”
男孩抬起頭,露出一雙很黑很亮的眼睛,里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倔強的審視。他點了點頭,小手被陸承握住時,微微發(fā)抖,卻沒有松開。
后來他給男孩取名陸野,把他送進最好的學校,教他畫畫,陪他長大。他以為自己只是在做一件善事,卻沒料到有一天,會栽在這個親手養(yǎng)大的孩子手里。
“咔噠”一聲,書房門被推開。陸野穿著一身運動服走進來,額頭上還帶著薄汗,應(yīng)該是剛晨跑回來。他的目光掃過書桌,在看到那疊文件時,腳步頓住了。
陸承沒抬頭,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陸野驟然變冷的眼神。
“英國?”陸野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嗯,”陸承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fā)出一聲輕響,“建筑系頂尖的導(dǎo)師,去兩年,回來……”
“回來接手公司?”陸野打斷他,邁開長腿走到書桌前。他沒去拿那些文件,只是垂眸看著陸承,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你就這么想趕我走?”
陸承捏著杯柄的手指緊了緊,指節(jié)泛白:“這是為你好?!?/p>
“為我好?”陸野低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明顯的嘲諷。他突然伸出手,攥住了陸承放在桌上的手腕。力道很大,陸承能感覺到骨頭被攥得生疼,像要被捏碎。
“陸野!”他試圖抽回手,卻被攥得更緊。
“是為你好,還是為了你自己?”陸野俯身,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影子。他的呼吸落在陸承的臉頰上,帶著清晨的薄荷味,“怕我留在這,你撐不?。俊?/p>
陸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別過臉,避開那道灼熱的視線,聲音硬得像塊冰:“我是你父親。”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陸野的軟肋。他攥著陸承手腕的手猛地松了松,眼底的光瞬間熄滅,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
陸承趁機抽回手,手背上赫然幾道紅痕,像蚯蚓一樣爬在蒼白的皮膚上。他下意識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卻被陸野按住了手背。
“爸,”陸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你看著我的時候,敢說你心里沒想過別的嗎?”
陸承的指尖冰涼,他用力想甩開陸野的手,卻被死死按住。
“你半夜來看我睡沒睡熟,手停在我額頭上不敢放下來的時候;我發(fā)燒你守在床邊,指尖碰我臉頰又猛地縮回去的時候;還有昨晚……”陸野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某種壓抑的痛苦,“你以為我都沒感覺到嗎?”
“夠了!”陸承猛地吼出聲,眼眶泛紅。他最害怕的就是這個——被陸野看穿那層名為“養(yǎng)父”的偽裝,看穿他心底那些見不得光的齷齪念頭。
陸野卻像是沒聽見,他拿起桌上的機票,指尖幾乎要把紙頁戳破。然后,當著陸承的面,他把那幾張薄薄的紙撕得粉碎。
紙屑像白色的蝴蝶,紛紛揚揚地落在地毯上,落在陸承的黑色西褲上。
“從你對我動心的那一刻起,”陸野的目光死死鎖住陸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你就不是了?!?/p>
陸承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看著陸野眼底那份決絕,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他撐著書桌站起來,想去扶額頭,卻被陸野一把拽進懷里。
后背撞進一個溫熱的胸膛,陸承能清晰地聽到陸野有力的心跳,像擂鼓一樣,震得他耳膜發(fā)疼。陸野的手臂很緊,像鐵箍一樣圈著他的腰,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我不走?!标懸暗穆曇糍N著他的耳廓,帶著某種近乎偏執(zhí)的固執(zhí),“死也不走?!?/p>
陸承的身體僵得像塊石頭。他能聞到陸野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著陽光的氣息,那是他熟悉的味道,此刻卻讓他覺得陌生又恐懼。他用力掙扎,拳頭捶在陸野的背上,卻像打在棉花上,毫無作用。
“陸野,你放開我!”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你這樣是不對的……我們不能這樣……”
“哪里不對?”陸野的聲音發(fā)啞,他低下頭,下巴抵在陸承的發(fā)頂,“我愛你,哪里不對?”
“愛”這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得陸承渾身發(fā)軟。他停止了掙扎,任由陸野抱著,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出來,砸在陸野的運動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過了很久,陸承才聽到自己破碎的聲音:“我是你法律上的父親……別人會怎么看你?他們會戳你的脊梁骨,會說你……”
“我不在乎?!标懸按驍嗨?,聲音堅定得不容置疑,“我只在乎你?!?/p>
陸承閉上眼,眼淚流得更兇了。他在乎。他在乎別人怎么看陸野,在乎這個他一手養(yǎng)大的孩子,會因為自己而被釘在恥辱柱上。他寧愿陸野恨他,也不愿他被世俗的唾沫淹死。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陸野的手臂上,輕輕拍了拍:“放開我,陸野?!?/p>
這次,陸野沒有再堅持。他松開手,看著陸承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fā)抖。
陸承走到窗邊,看著庭院里那棵玉蘭樹,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機票我會再訂。下周一開始,你的行李我會讓阿姨收拾?!?/p>
陸野沒說話。
“你必須走?!标懗械穆曇艉茌p,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為了你好,也為了我。”
身后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然后是書房門被拉開又關(guān)上的聲音。陸承知道,陸野走了。
他站在窗前,直到太陽升到頭頂,才緩緩轉(zhuǎn)過身。地毯上的紙屑還沒清理,像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助理的號碼。
“幫我再訂一張去英國的機票,下周同一班?!?/p>
掛了電話,他看著空蕩蕩的書房,突然捂住臉,發(fā)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影,像無數(shù)道無法跨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