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合著心疼與不甘的情緒,像一枚生澀的果子卡在上官弈的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捏著那張光滑的物理競賽申請表,指尖能感受到紙張優(yōu)越的質地,這感覺卻讓他莫名有些刺痛。
他轉身,沒有再去球場,而是朝著與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漫無目的,腦子里反復回放著辦公室門口崔南枝那雙微紅的、卻干涸的眼,和她手里那些被捏得發(fā)皺的空表。
“沒時間。”
那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生活最沉重的枷鎖的回音。
不知不覺,他又走到了舊教學樓后。暴雨洗禮后,那叢荼蘼花凋零得更加徹底,滿地狼藉的白色花瓣混在泥水里,被踩踏得不成樣子。枝頭只剩下零星幾朵殘花,倔強地守著最后一點慘白,甜膩的香氣淡去了許多,卻混合著腐爛的氣息,變得有些難聞。
他站在殘敗的花叢前,昨夜的一切歷歷在目。她的傷痕,她的平靜,她那句擊碎他所有偽裝的話。
“你不是也一直留在噩夢里嗎?!?/p>
是啊。他憑什么覺得自己能救贖別人?他連自己夢里那片血色都沖不干凈。
可是……難道就因為彼此都身在泥潭,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沉默地下沉嗎?
一種固執(zhí)的、從未有過的念頭破土而出。他不能就這么走開。
第二天課間操,人流涌動。上官弈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那個總是試圖把自己縮起來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氣,擠過人群,快步走到崔南枝身邊。
周圍嘈雜喧鬧,他的靠近似乎讓她瞬間繃緊了身體,下意識地往旁邊避了避。
“崔南枝?!彼_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
她沒有回應,也沒有看他,只是加快了腳步,想把他甩開。
上官弈沒有放棄,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跟她并排走著,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物理競賽的報名表,我多拿了一份。放在你桌肚里了?!?/p>
前面單薄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繼續(xù)飛快地說,像是怕一停頓就會失去勇氣:“街道證明……我小叔在街道辦事處工作,也許……可以幫你問問需要哪些具體手續(xù)?!边@句話他說得有些艱難,帶著一種生怕冒犯她敏感自尊的小心翼翼。
崔南枝猛地停住了腳步。
周圍是涌動的人潮,喧嘩聲浪仿佛瞬間被隔絕開來。她終于抬起頭,看向他。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里面沒有感激,沒有松動,只有一種近乎銳利的審視和……疲憊。
“上官同學,”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片劃過玻璃,“我不需要。”
不是賭氣,不是客套,而是一種陳述。陳述一個事實。
上官弈準備好的所有話都被堵了回去。他看著她那雙過分清醒也過分疲憊的眼睛,忽然明白,她拒絕的不是幫助本身,而是他這種來自“光明世界”的、可能隨時會收回的、廉價的善意。這種善意,對她而言,或許更像一種提醒,提醒她所處的深淵有多么難以逾越。
她轉過身,匯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上官弈站在原地,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卻奇異地將那點不甘澆得更加熾熱。
她越是這樣拒絕,他越是無法視而不見。
他沒有再去追她,也沒有再試圖和她說話。但他開始用一種更沉默、更笨拙的方式,固執(zhí)地介入她的世界。
每天早上,他第一個到教室,會把自己那份學校發(fā)的營養(yǎng)早餐——一瓶牛奶和一個還熱著的雞蛋——沉默地放在她的桌子上,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裝看書,心跳卻擂鼓一樣。最初兩天,東西原封不動地在那里放了一整天。第三天,牛奶和雞蛋不見了。不知道是她吃了,還是扔了。但他繼續(xù)放。
他注意到她的筆總是寫到最后一點墨水,橡皮擦只剩下小小一疙瘩。下次去文具店,他鬼使神差地買了兩支最好用的中性筆芯和一塊新橡皮,趁午休教室沒人,飛快地塞進她的筆袋。后來,他看見那支新筆芯出現(xiàn)在了她的筆桿上。
物理競賽的報名表,她終究沒有交。但他整理好的、字跡工整清晰的物理筆記復印件,卻出現(xiàn)在了她桌肚里。他沒有署名。她也沒有問。但那本筆記,后來他看見她翻看過。
最驚險的一次,是放學后,他在車棚遠遠看見崔南枝那個酒鬼父親,滿臉通紅,罵罵咧咧地朝學校走來,顯然是沖著她來的。上官弈腦子一熱,幾乎是想也沒想就沖回教學樓,在樓梯口堵住正要下樓的崔南枝。
“喂!”他語氣故意裝得很沖,帶著幾分蠻橫,“你上午物理課那道題怎么解的?老師講太快我沒聽懂,趕緊給我講講!”他不由分說,幾乎是半推著她往回走,進了空無一人的物理實驗室,砰地關上門。
崔南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愣住了,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錯愕和警惕。
上官弈靠在門上,屏息聽著外面的動靜。沉重的腳步聲罵咧咧地從樓下經過,漸漸遠去。他松了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么,心跳得厲害,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一轉頭,對上崔南枝探究的目光。他頓時尷尬得無所適從,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那……那道題……其實我后來自己想明白了?!闭f完,簡直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崔南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夕陽的光線透過窗戶,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過了很久,久到上官弈幾乎要落荒而逃,她才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謝謝?!?/p>
聲音低得像羽毛落地,卻讓上官弈的心臟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她沒有戳穿他笨拙的謊言,也沒有拒絕他這過于明顯的維護。
這只是兩個簡簡單單的字,卻像堅冰裂開的第一道細縫。
上官弈愣在原地,看著她低下頭,整理了一下書包帶子,然后繞過他,輕聲說:“他應該走了。我回去了?!?/p>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上官弈沒有立刻跟上去。他靠在冰冷的實驗室門上,抬手按住自己還在狂跳的心口,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一點點揚了起來。
窗外,殘存的幾朵荼蘼花在夕陽最后的余暉里,搖曳著慘白的身影。那股混合著腐爛的甜香,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