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節(jié)哀?!?/p>
那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燒紅的鐵水,兜頭澆下,燙得沈玦神魂俱裂。掐著下頜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頭。
“你找死——”暴怒的低吼從喉嚨深處迸出,帶著血腥氣。
可下一秒,他所有的話音和動作都僵住了。
被他死死鉗制著的人,身體猛地一顫,不是掙扎,是一種無法抑制的、從臟腑深處翻涌上來的劇烈咳嗽。那咳嗽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帶著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雜音,瞬間抽干了他臉上那點可憐的血色,只剩下一種瀕死般的灰白。
沈玦下意識松了力道。
宴秋——或者說墨塵——猛地彎下腰,整個人蜷縮起來,用手死死捂住嘴,可暗紅的血還是爭先恐后地從他指縫間溢出來,滴落在他洗得發(fā)白的青灰色衣襟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刺目的污跡。他單薄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每一次咳嗽都牽扯得全身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輕響。
那濃重的、帶著鐵銹味的血腥氣,瞬間壓過了屋里苦冽的藥味,蠻橫地充斥了沈玦的鼻腔。
他僵在原地,看著那具曾經(jīng)在他手下柔韌溫順、如今卻脆弱得一碰即碎的身體因痛苦而痙攣,看著那純黑得令人心寒的眼眸因生理性的淚水而蒙上一層微弱的水光,卻依舊空洞地映不出任何倒影。
一股冰冷的、陌生的恐慌,毫無預(yù)兆地攥緊了沈玦的心臟,比憤怒更尖銳,比恨意更徹骨。
他幾乎是狼狽地后退了半步。
咳嗽聲漸漸平息,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艱難喘息。宴秋緩過一口氣,虛脫般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胸口微弱地起伏。他抬起沾滿血的手,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動作麻木,仿佛早已習(xí)慣。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沈玦。墨黑的瞳孔里,那層水光已經(jīng)褪去,只剩下疲憊到極致的死寂,和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王爺,”他聲音嘶啞得幾乎只剩氣音,每一個字都耗盡全力,“看夠了么?”
他慢慢攤開沾血的手掌,掌心紋理被血污覆蓋,模糊不清。
“這副樣子……還能做誰的替身?”
沈玦喉嚨發(fā)緊,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死死扼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前的景象和他預(yù)想中的任何一種重逢都截然不同。沒有對峙,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恨。只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濃烈的死亡氣息,纏繞在這個人身上,無聲地嘲笑著他所有的憤怒和算計。
他預(yù)想了千萬種拆穿他、折磨他、將他拖回地獄的方式,卻唯獨沒想過,他可能根本……已經(jīng)在地獄里了。用不著誰動手,他自己正一點一點地?zé)苫覡a。
那“焚影”蠱毒的報告冰冷地浮現(xiàn)在腦?!潘酪簧瑝墼J減,時有反復(fù)灼燒之痛。
不是謊話。
沈玦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被打碎的藥罐上,漆黑的殘汁如同潑灑的絕望。落在他不斷滲出鮮血的唇角。落在他那雙除了漆黑便空無一物的眼睛上。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攀爬而上。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新房外,這個影子一樣的人低垂著眼,說:“是,主子?!?/p>
想起廢墟前,這個擁有純黑眼眸的“雜役”平板無波地說:“那姑娘的墓,在亂葬崗?!?/p>
想起方才,他說:“王爺認(rèn)錯人的毛病,還是沒改?!?/p>
每一次順從,每一次否認(rèn),都像是一把鈍刀子,慢悠悠地割著他沈玦的肉。而他直到此刻,直到被這濃重的血腥氣撲了滿臉,才后知后覺地感到那遲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
這不是報復(fù)。
這是……訣別。
用一種最慘烈、最徹底的方式,將他賦予的一切,連帶著生命本身,都焚燒殆盡,連一點灰燼都不愿留給他。
“你……”沈玦的聲音干澀得厲害,試圖說點什么,挽回一點失控的局面,哪怕是最粗暴的威脅。
但宴秋已經(jīng)不再看他。他艱難地支撐起身體,扶著墻壁,一步步挪到那只破舊的木盆邊,舀起冷水,慢慢清洗手上的血跡。水流聲嘩嘩,襯得屋內(nèi)死寂無聲。
洗完了手,他又拿起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畫,看了一眼,然后毫不在意地,慢慢將其撕碎。紙張破裂的聲音,細(xì)微卻刺耳。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旁若無人。仿佛沈玦這個人,和他所帶來的所有風(fēng)暴,都只是無關(guān)緊要的背景雜音。
沈玦就站在那里,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那股洶洶的怒火和暴戾被澆得只剩青煙,露出底下荒蕪冰冷的恐慌來。
他原本準(zhǔn)備好的所有說辭,所有逼問,所有懲罰的手段,在這無聲的、持續(xù)進(jìn)行的自我湮滅面前,全都變得蒼白可笑,無處著落。
他還能做什么?
把他抓回去?抓一個咯著血、只剩半條命、眼睛漆黑空茫的人回去?繼續(xù)鎖在身邊,看他是如何一天天衰敗下去,直到徹底變成一具枯骨?
沈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
他看著宴秋撕碎了畫,又將碎片仔細(xì)攏好,丟進(jìn)角落一個裝廢紙的破筐里,然后走到窗邊那張簡陋的木板床前,和衣躺了下去,背對著外面,蜷縮起來,像是疲憊到了極點,連多一絲力氣都沒有了。
窗外,江南的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沙沙作響。
沈玦一個人站在屋中央,站在這彌漫著藥味和血腥氣的逼仄空間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徹頭徹尾的……無措。
他好像,真的來晚了。
晚到連報復(fù)的對象,都快要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