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過后未滿一月,圓明園里便傳開了驚人消息——惠貴人沈眉莊因“假孕爭寵”被褫奪封號,降為答應,還被移到閑月閣禁足
可這消息里,最讓人議論的,是沈答應自始至終都在喊冤
“奴才方才路過閑月閣,還聽見沈答應在里頭哭著說自己冤枉呢,”云香壓低聲音回稟,“說她從未假孕,是被人陷害的,劉太醫(yī)跑了更是蹊蹺。”
萬方安和內(nèi),若璃正用銀簪撥著爐中炭火,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眸道:“喊冤?”
“是啊,哭得可傷心了,說皇上不信她,說太后也沒替她說話,”云香嘆了口氣,“只是如今人證跑了,剩下的‘物證’又都對她不利,誰肯信呢?”
若璃放下銀簪,指尖蹭過微涼的爐沿,語氣淡淡:“皇上沒牽連沈家,只降位禁足,已是留了余地?!敝劣谑钦媸羌?,是冤是枉,后宮里的事,從來不是喊冤就能說清的
她望向窗外,閑月閣的方向被濃密的柳蔭遮住,什么也看不見。只這一聲接一聲的“冤枉”,怕是要被這園子里的風,吹散在無人問津的角落了
一旁的辛夷聽了若璃的話,溫聲笑道:“娘娘說得是,這后宮里的事,從來不是喊冤就能說清的,終究得拿出實打?qū)嵉娜俗C物證才行?!?/p>
若璃頷首,指尖輕輕點著桌面,沉吟道:“說起來,那日查出生孕的晚上,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抬眼看向辛夷,又掃過云香、云林與蘇元,緩緩道:“你們還記得嗎?當時曹貴人提議叫太醫(yī)來診脈,沈貴人幾乎沒猶豫,一口就喊定了劉畚。尋常人哪會對太醫(yī)的姓氏記得這般清楚,還指名道姓就要他來?實在太過刻意了?!?/p>
云香想了想,點頭道:“可不是嘛,當時奴婢也覺得奇怪,只是沒往深處想?!?/p>
“這就說得通了,”若璃語氣沉靜,“要么是沈貴人自己早有預謀,要么,就是那劉畚本就是旁人特意安排在她身邊,讓她全然信賴的人。如今劉畚跑了,倒更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把所有罪責都往她身上引。”
辛夷在旁輕聲道:“娘娘看得透徹,這般看來,沈答應這事,怕是沒表面那么簡單?!?/p>
若璃淡淡一笑,沒再多言。后宮之中,迷霧重重,她只需守住自己的方寸之地,其余的是非糾葛,看得再清,也不必多言
……
若璃聽完這樁事,便沒再多管,只當聽了段后宮趣聞。她看向辛夷,隨口道:“甄嬛與沈眉莊素來交好,如今沈答應遭此變故,以甄嬛的性子,定會想方設(shè)法幫她?!?/p>
云香在旁接話:“可劉畚跑了,這人海茫茫的,哪那么好找?找不到人證,說再多也是空談啊?!?/p>
若璃執(zhí)起茶盞,指尖拂過溫熱的杯壁,語氣平淡:“找不找得到,就看她的造化了。咱們且看著便是?!?/p>
后宮的風浪起起落落,旁人的事終究是旁人的,她犯不著為此費神。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案頭的書頁上,倒比這些是非更讓人安心
……
沈眉莊被禁足后,甄嬛在宮中四處求助卻屢屢碰壁,幾番猶豫,終是踏著碎步來到了萬方安和。只是若璃聽聞她的來意,只溫言勸了幾句“皇上自有圣斷”,并未應下什么實質(zhì)的承諾。甄嬛雖失望,卻也知瑾妃素來不涉紛爭,只得悵然離去。
一時間,圓明園倒像是靜了下來,少了先前的明爭暗斗,可這安靜底下,誰都知道是暗流涌動——甄嬛仍在暗中尋訪劉畚的蹤跡,華妃一派暗自得意,皇后則冷眼旁觀,等著看后續(xù)的風波
……
萬方安和的東廊下,早已支起了幾張梨花木長案,案上擺著一溜兒瑩白瓷碗、青玉杵臼與細竹篩,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各色物料上,泛著溫潤的光
若璃正帶著辛夷等人制胭脂水粉,廊下彌漫著清甜的花香與淡淡的珠光氣,一派雅致
桃花是凌晨帶露采的,花瓣上還凝著細珠,辛夷正用銀刀細細剔除花蒂,只留最嫩的花瓣,放進白瓷盆里用雪水漂洗——“這桃花得用今年的新雪融水浸半個時辰,去了澀味,研出來的粉才會帶著清甜香。”若璃說著,取過一只羊脂玉杵,往瓷碗里放入曬干的珍珠粉,力道均勻地碾著,“珍珠粉要碾到指尖捻著毫無顆粒感才行,不然上臉會顯粗?!?/p>
云香在旁處理玫瑰,她取的是重瓣紫玫瑰的花心,鋪在素紗上用文火烘干,再放進竹篩里輕輕晃動,篩去細屑,只留蓬松的花絨
“娘娘您看,這玫瑰絨篩出來像不像胭脂云?”她捧著篩子笑,細碎的紫紅粉末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若璃接過,與珍珠粉按比例混在一起,又添了少許研碎的琥珀末——“琥珀能養(yǎng)膚,加一點,胭脂涂在唇上會更潤?!彼贿呎{(diào)兌,一邊解說,指尖沾了點粉,在腕間推開,那顏色是極淡的桃粉,透著珍珠的瑩潤,像春日里初綻的桃花瓣,嬌嫩卻不艷俗
……
另一邊,云林正制著“玉屑膏”。她將上好的羊脂玉用絹布裹著,在細砂紙上細細磨出玉屑,再與融化的蜂蠟、杏仁油調(diào)和,放進小巧的鏨金盒里,待冷卻后凝成半透明的膏體,“這玉屑膏抹在手上,又滑又香,還能讓鐲子戴得更服帖呢。”
若璃看著,忽然想起什么,取過曬干的茉莉花瓣,與少量白梅香露一起搗碎,濾出花汁,與研細的云母粉調(diào)和,裝進螺鈿小盒里:“這叫‘月移花影’,涂在眼角當暈染,會泛著淡淡的銀光,像月光落在花瓣上?!彼痔袅诵┦窕ㄖc紫草膏按比例調(diào)成深淺兩色,“深的叫‘石榴紅’,涂唇最顯氣色;淺的叫‘落霞腮’,掃在兩頰,像晚霞映在臉上?!?/p>
宮女們圍看著,手里的活計也沒停。有的在給小銀盒鏨刻纏枝紋,有的在給瓷瓶貼金箔花鈿,連裝胭脂的錦盒,都用金線繡了纏枝蓮——這般細細打磨,倒不像是在制妝品,反倒像在雕琢一件件精巧的玩意兒
若璃拿起一支剛做好的“點唇筆”,筆桿是象牙雕的細桿,筆尖裹著脫脂的細棉,蘸了點“石榴紅”,在唇邊輕點一下,笑道:“后宮的脂粉總嫌太艷,咱們自己做的,只求個清雅合宜?!?/p>
廊下的笑聲輕淺,與案上的珠光、花香纏在一起,倒把外頭的暗流涌動,都隔在了這一方靜好里
……
制完胭脂,若璃瞧著日頭正好,忽然起了劃船的興致?!跋肴ズ苫ǔ厣咸蓵海尨沃?,看看荷葉?!彼龑μK元吩咐道
蘇元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備好了一艘烏木小船,船身雕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艙內(nèi)鋪著軟墊,還擱了個青瓷小幾
他利落地點篙撐船,辛夷則取了柄竹骨描金的遮陽傘,立在船頭,傘面輕輕斜著,恰好擋住曬向艙內(nèi)的日光
若璃斜倚在軟墊上,手里把玩著兩朵剛摘的荷花?;ò觑枬M瑩白,邊緣泛著淡淡的粉,花盤沉甸甸的,托在掌心竟有些壓手。她舉著花湊近看,忽然笑了:“你們瞧,圓明園的荷花可真大,這花盤竟比我的臉還要圓還要寬些。”
蘇元撐著篙,船行得極緩,像一片葉子在水面上輕輕漂。兩岸的荷葉挨挨擠擠,綠得發(fā)亮,偶有粉白的荷花從葉間探出來,香氣隨著水波悠悠蕩過來
若璃把荷花放在小幾上,閉上眼睛聽船槳撥水的輕響,荷葉摩擦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隱約的蟬鳴,只覺得渾身都松快下來,先前那些宮闈里的紛擾,仿佛都被這滿池荷風滌蕩干凈了
……
若璃指尖輕撫過荷花瑩潔的花瓣,望著池中層層疊疊的碧葉與粉荷,眸光流轉(zhuǎn)間,緩緩吟出詩句:
“翠蓋擎珠映日新,粉綃疊瓣凈無塵。
淤泥未染冰肌色,獨向清波立此身?!?/p>
……
詩句落定,船尾的蘇元放緩了劃槳的動作,船頭的辛夷也不由得側(cè)耳細聽
陽光透過傘面的縫隙落在若璃鬢邊,與她手中荷花的瑩白交相輝映,倒像是詩里那句“獨向清波立此身”的寫照
荷風拂過,帶著清甜的水汽,將詩句輕輕送向遠處,驚起幾只蜻蜓,繞著船邊的荷葉盤旋片刻,又落在了新綻的花苞上
……
荷花湖上傳來若璃清越的吟詩聲,夾雜著悠閑的輕笑,順著風飄到不遠處的岸邊
甄嬛正為沈眉莊的事急得心頭火燎,聽到這聲笑,只覺得一陣酸澀涌上喉頭
她攥著帕子,指尖微微發(fā)顫,對身旁的槿汐道:“眉姐姐是被冤枉的,她那般高潔的人,怎么會用假孕這種手段爭寵?定是有人在背后陷害她?!?/p>
槿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小主心里清楚就好。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抓到劉畚,只要人證到了,是非曲直自能說清?!?/p>
“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闭鐙稚钗豢跉?,眼底閃過一絲堅定,“我已經(jīng)寫信送出宮去,讓甄府和眉姐姐的外家協(xié)力追查,務必找到劉畚的蹤跡。”她頓了頓,又對槿汐道:“你去把我梳妝臺上那盒螺子黛取來,還有那只碧玉鐲子,一并送去給方若姑姑。她在御前侍奉,你讓她瞅個機會,跟皇上提一句我這兒的情形,最好能請皇上過來一趟?!?/p>
槿汐有些猶豫,呢喃道:“小主,那螺子黛可是貢品,極為珍貴……”
“眼下哪還顧得上這些?!闭鐙执驍嗨Z氣帶著幾分急切,“快去,遲了怕是更難有機會?!?/p>
槿汐見她態(tài)度堅決,知道拗不過,只得應了聲“是”,轉(zhuǎn)身快步往住處走去。甄嬛望著荷花湖的方向,那里的笑語依舊清晰,襯得她這邊的焦灼愈發(fā)沉重。她暗暗握緊拳頭,無論如何,都要為眉姐姐爭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