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入深淵的感覺,首先從嗅覺開始。
一股混合了有機物腐爛的腥甜、金屬銹蝕的鐵腥,以及一種無法辨明來源的電氣焦臭味,濃郁得仿佛是固態(tài)的墻壁,粗暴地灌入每個人的口鼻,刺激著大腦皮層,引發(fā)最原始的惡心與戰(zhàn)栗。
緊接著是聽覺。之前在門外聽到的“沙沙”聲,在失去視覺參照的黑暗中被放大了千百倍,它們無處不在,從四面八方傳來,仿佛有億萬只饑餓的蟲子就在你的耳邊、你的腳下、你的頭頂爬行,舔舐著每一寸冰冷的金屬。
“??!什么東西碰到我了!”一個囚犯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打破了短暫的死寂。
這聲尖叫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恐懼。
“開燈!誰他媽有光!給老子照亮!”
“別擠我!滾開!”
“救命……我不想死在這里……”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囚犯們在黑暗中推搡、踩踏,有人不慎被絆倒,立刻被無數(shù)只腳踐踏而過,發(fā)出沉悶的骨裂聲和垂死的哀嚎。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輕響,一團幽綠色的化學熒光亮了起來。一個精瘦的囚犯——正是那個眼神陰鷙的侯三,他點燃了一根偷藏的熒光棒,高高舉起。
光芒驅散了部分黑暗,卻照亮了比黑暗本身更令人絕望的景象。
這里根本不是什么洞穴或者巢穴。
這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垂直向下的巨型工業(yè)深井。他們正身處深井最頂層的一個寬闊平臺上,而平臺之外,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無數(shù)粗大到需要數(shù)人合抱的金屬管道和銹跡斑斑的鋼筋結構,像一張無窮無盡的巨型蛛網(wǎng),瘋狂地交錯、盤桓,連接著井壁上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平臺。這里就像一座被遺棄的、垂直建造的鋼鐵叢林。
而那“沙沙”聲的來源,也終于暴露在光芒之下。
無數(shù)只有巴掌大小,一半是金屬節(jié)肢、一半是生物組織的機械蜘蛛,正密密麻麻地覆蓋在那些管道和墻壁上。它們的多棱鏡復眼在熒光下反射出成千上萬個森冷的光點,仿佛夜空中最惡毒的星辰。這些東西似乎對光有所忌憚,在熒光亮起的一刻,它們齊刷刷地停止了移動,只是用那無數(shù)雙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平臺上的這群不速之客。
囚犯們看清了周圍的一切,恐懼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被具象化成了更深的絕望。有人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語;有人則死死地握著手中的簡陋武器,身體因恐懼和激動而劇烈顫抖。
就在所有人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和恐懼中時,冥惑心已經(jīng)行動了。
在熒光亮起的前一秒,他已經(jīng)通過聲音和空氣流動,判斷出離自己最近的一根橫向管道的位置。當侯三點亮光芒,吸引了所有生物和非生物注意力的那一刻,他像一只沒有重量的夜貓,腳尖在平臺邊緣輕輕一點,身體便輕盈地躍起。
他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扣住頭頂上方那根冰冷粗糙的管道,手臂肌肉瞬間發(fā)力,整個身體便悄無聲息地蕩了上去。幾個流暢的動作之后,他已經(jīng)攀上了更高一層的管道系統(tǒng),整個人融入了光線無法觸及的陰影之中。他像一個經(jīng)驗最豐富的獵手,迅速脫離了最危險、最暴露的開闊地帶,占據(jù)了可以俯瞰全局的制高點,冷靜地觀察著下方的一切。
短暫的死寂之后,貪婪終究還是壓倒了恐懼。
那個代號13的巨漢熊山,最先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那被肌肉塞滿的腦子里,只剩下警衛(wèi)長官那句充滿誘惑的話。他環(huán)視了一圈周圍那些既致命又美麗的鋼鐵叢林,然后將目光投向了下方那群驚魂未定的囚犯,卻唯獨沒有發(fā)現(xiàn)那個黑發(fā)新人的身影。
“那個996號呢!人去哪了?”熊山發(fā)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這場血腥的“尋寶游戲”中來,“都他媽別愣著了!找到他,宰了他!他的腦袋是我們離開這里的唯一門票!”
他的吼聲像一劑強心針,讓一些亡命徒眼中重新燃起了貪婪的火焰。與未知的蛛巢和那些看起來不好惹的機械蜘蛛相比,殺死一個新人來換取自由,似乎是一筆更劃算的買賣。
“對!殺了他!”
“找到他,他的賞金是我的!”
在熊山的煽動下,十幾個最為兇悍、對自己的武力最有自信的囚犯立刻響應,他們以熊山為首,組成了一個臨時的獵殺小隊。他們手持著搶來的武器,開始在平臺上四處搜索冥惑心的蹤跡。
侯三沒有加入他們,他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緊了袖子里的兩把尖銳鐵片,像一條毒蛇,悄然隱入另一側的陰影里。在他看來,與熊山那群蠢貨合作,不如等他們和目標斗得兩敗俱傷時,自己再出來收拾殘局。
而那個戴著單片眼鏡的文先生,則帶著另外幾個看起來頭腦比較清醒的囚犯,遠離了狂熱的獵殺小隊。他推了推鏡框,冷靜地觀察著四周的環(huán)境,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劃動,似乎在計算著什么。對他而言,活下去,遠比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更重要。
獵殺,開始了。
“他肯定沒跑遠!給我分頭找!”熊山揮舞著手中沉重的鋼筋,指向四周復雜交錯的管道,“他一個小崽子,還能飛了不成?”
獵殺小隊的成員們立刻散開,像一群鬣狗,開始搜索平臺的每一個角落。
高處的黑暗中,冥惑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神冷靜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他看著下方那些如同無頭蒼蠅般的獵殺者,就像在看一群已經(jīng)寫上了死亡判決書的尸體。
他從腳下的管道上掰下一塊拇指大小的、已經(jīng)徹底銹蝕的金屬碎塊,掂了掂重量,然后朝著遠離自己方向的一根垂直管道,輕輕彈了出去。
“叮!”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深井中顯得格外刺耳。
“在那邊!”一個耳尖的囚犯立刻指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追!”熊山一馬當先,帶著大隊人馬朝著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只有兩名囚犯被留了下來,負責搜索另一側的區(qū)域。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冥惑心像壁虎一樣,無聲地在管道的陰影面移動。他繞到了那兩名落單囚犯的頭頂正上方。他們正背對背,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絲毫沒有察覺到死神已經(jīng)降臨。
冥惑心松開雙手,整個身體垂直下落。
沒有風聲,沒有驚呼。
在即將落地的一瞬間,他雙腳精準地蹬在后方一名囚犯的后心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像一發(fā)出膛的炮彈,狠狠撞向前方的同伴。
“噗!”
“呃……”
前面的囚犯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頂?shù)靡粋€趔趄,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抹冰冷的寒光已經(jīng)從他的脖頸處一閃而過。他只覺得喉嚨一涼,隨即大量的溫熱液體噴涌而出,堵住了他所有想說的話。他難以置信地捂著自己的脖子,身體軟軟地跪倒在地,眼中生機迅速消散。
而那名被當做踏板的囚犯,則剛剛從撞擊的眩暈中回過神來。他驚恐地轉過身,看到的,是冥惑心那雙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以及手中那片還在滴血的三角形金屬碎片。
恐懼讓他張大了嘴,正要發(fā)出尖叫。
但冥惑心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手腕一翻,那片金屬碎片以一個刁鉆的角度,自下而上,精準地刺入了他的下顎,穿透了舌根,從口腔中貫出。
“嗬……嗬……”
囚犯的尖叫變成了漏氣的風箱,他雙手死死地抓住冥惑心的手臂,雙腿瘋狂地蹬踹,卻使不上一絲力氣。
冥惑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抽搐,直到他的身體徹底停止掙扎。然后,他才像丟垃圾一樣,將尸體推開。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干凈、利落,高效得像一臺精密的殺人機器。
兩具溫熱的尸體倒在平臺上,鮮血汩汩流出,濃郁的血腥味開始在空氣中迅速彌漫開來。
這股味道,像是一道無聲的命令,瞬間引爆了那些原本還在靜觀其變的機械蜘蛛。
“沙沙沙沙沙——”
原本細碎的爬行聲瞬間變得響亮而急促,仿佛暴雨敲打在鐵皮屋頂上。那些覆蓋在墻壁和管道上的機械蜘蛛,像是感應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群,它們的多棱鏡復眼瞬間由冷白色轉為嗜血的猩紅色。
下一秒,它們動了。
它們像決堤的黑色潮水,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涌向那兩具尸體。
“那……那是什么!”遠處搜索的熊山等人聽到了動靜,掉頭回來,正好目睹了這讓他們永生難忘的恐怖一幕。
成千上萬的機械蜘蛛覆蓋了尸體,形成兩個不斷蠕動的黑色“肉球”。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啃噬聲、金屬利爪撕裂皮肉的聲音、以及骨骼被咬碎的“咔嚓”聲,密集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來自地獄的交響樂。
僅僅不到一分鐘,當那兩個“肉球”再次散開時,原地只剩下了兩副沾染著些許碎肉和血跡的、被啃噬得坑坑洼洼的慘白骨架。
甚至連囚服的布料,都被它們啃食得一干二凈。
它們是這里的“清道夫”。
這一幕帶來的視覺沖擊,遠比任何言語威脅都更加恐怖。剛才還叫囂著要取冥惑心腦袋的獵殺小隊成員們,一個個臉色慘白,雙腿不受控制地打顫。熊山那龐大的身軀也僵在了原地,他手中的鋼筋在這一刻感覺重如山岳。
他們終于清晰地認識到:在這里,受傷,甚至只是流血,就等于死亡。而他們要去獵殺的那個目標,卻能像幽靈一樣在暗中取走他們的性命。這場獵殺的風險和回報,已經(jīng)完全不成正比。
熊山的獵殺小隊,士氣瞬間崩潰。隊伍中開始出現(xiàn)猜忌和恐懼的低語。
“我……我不干了!這根本就是送死!”
“他的腦袋,誰愛要誰要去!老子要活下去!”
就在人心惶惶,聯(lián)盟即將瓦解之際,那個一直冷眼旁觀的文先生,終于帶著他的人走了過來。
“現(xiàn)在,你們還覺得追殺他是明智的選擇嗎?”文先生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他推了推單片眼鏡,鏡片反射著熒光棒的幽綠光芒。
“在這片獵場里,他才是真正的獵人,而我們,都只是待宰的獵物。如果我們繼續(xù)內斗,下場不會比那兩具骨架好多少?!?/p>
熊山臉色鐵青,喉結滾動了一下,卻無力反駁。事實就擺在眼前。
文先生沒有理會他的窘迫,而是指向井壁遠處,“我剛才觀察了一下,我們雖然被困在這個深井里,但這里并非完全是死路??吹侥切╅W爍的指示燈了嗎?”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遠處的井壁上,看到了一些微弱的、以固定頻率閃爍的紅色指示燈,它們似乎構成了一條斷斷續(xù)續(xù)的路徑,一路向下延伸,通向未知的深處。
“我猜測,那是一條維修通道或者緊急逃生路線?!蔽南壬潇o地分析道,“我們現(xiàn)在的首要目標,不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去自相殘殺,而是團結起來,想辦法活下去,并且找到完成‘清理’任務的方法,或者離開這里?!?/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我提議,所有人暫時休戰(zhàn),組成一個臨時聯(lián)盟。一起探索這條路線。我們人多,力量才大,才能應付隨時可能出現(xiàn)的危險。有誰反對嗎?”
沒有人反對。在死亡的巨大威脅面前,即便是最兇殘的亡命徒,也懂得抱團取暖的道理。熊山雖然心中極度不甘,但他看著那兩具白骨,也只能默認了這個提議。
一個由八十多名罪犯組成的、極其松散且充滿不信任的聯(lián)盟,就這樣在恐懼的催化下誕生了。
高處的黑暗中,冥惑心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聯(lián)盟?不過是一群被恐懼捆綁在一起的羔羊罷了。
他沒有現(xiàn)身加入他們,但也沒有離開。他像一個耐心的影子,遠遠地吊在這支隊伍的后方高處。
就讓這群“盟友”,去為他清掃前方的道路,踩平路上的陷阱吧。
在文先生的指揮下,這支龐大的隊伍開始行動了。他們小心翼翼地離開平臺,踏上了那如同蛛網(wǎng)般交錯的管道和懸空走廊,朝著指示燈的方向前進。
整個深井寂靜無聲,只有他們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在回蕩。每個人都精神高度緊張,警惕著頭頂和腳下的黑暗,更警惕著身邊的“同伴”。這種聯(lián)盟,脆弱得不堪一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它瞬間瓦解。
他們向下走了大約百米,來到一處斷裂的巨大平臺前。平臺中央有一道寬約十幾米的巨大鴻溝,徹底阻斷了前方的去路。而對面的指示燈,則通向一個看起來像是某種大型控制室的建筑。
“該死!路斷了!”熊山煩躁地用鋼筋敲擊著地面。
“別急?!蔽南壬紫律?,仔細觀察著鴻溝邊緣的結構,“這里有起重機的軌道,看那邊,有一臺懸臂還連著這邊。我們或許可以想辦法把它蕩過去。”
就在眾人圍在一起,商討著如何渡過這道天塹時,異變陡生。
整個深井,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轟隆隆——”
仿佛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正在蘇醒,劇烈的晃動讓所有人都站立不穩(wěn),無數(shù)鐵銹和灰塵從頭頂簌簌落下。
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之前那些無處不在的“沙沙”聲,在震動開始的一瞬間,竟然完全消失了。所有的小型機械蜘蛛,仿佛接到了某種命令,在短短幾秒內就全部退回了墻壁和管道的縫隙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巨大、令人心悸的節(jié)肢摩擦聲。
“嘎……吱……嘎……吱……”
那聲音,仿佛是用鈍刀刮擦著生銹的鐵板,又像是巨大的骨骼在互相摩擦,它從平臺下方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中,緩緩傳來。
有什么東西……要上來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恐地望向那片漆黑的深淵。
一個巨大的陰影,緩緩地從黑暗中升起,它遮蔽了遠處微弱的指示燈光芒,將整個平臺都籠罩在它的威壓之下。
當它的全貌暴露在熒光棒慘綠的光線下時,絕望,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那是一只……蜘蛛。
一只體型堪比重型卡車,由猙獰扭曲的生物組織與銹跡斑斑的厚重裝甲混合而成的巨型蜘蛛女王。它的八條節(jié)肢,每一條都像一根起重機的吊臂,末端是閃著寒光的鋒利金屬鉆頭。它的背上,布滿了仍在冒著黑煙的排氣管和轉動不休的齒輪。
而它的頭部,沒有嘴,只有一張由無數(shù)層高速旋轉的金屬利齒組成的、如同工業(yè)粉碎機般的恐怖口器。在口器的上方,是數(shù)十只大小不一的猩紅色復眼,像燃燒的炭火,冰冷而殘暴地鎖定了平臺上的每一個活物。
它,就是這個蛛巢的女王,是所有機械蜘蛛的母體,是這片深淵真正的主宰。
“吼——?。?!”
巨蛛女王張開了它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金屬口器,發(fā)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那不是任何生物能發(fā)出的聲音,而是高頻的機械尖嘯與野獸的怒吼混合在一起的、足以撕裂靈魂的噪音。
在場的所有囚犯,臉上都凝固成了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最極致的恐懼。